Man of Man (4)

 

      33.

 

灰白色的尘雾阻塞在平原的上空,把远处的景色遮掩得严严实实,就像梦境中一般虚幻,而那往日的地平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没有任何生物的踪迹。在白雾茫茫的天空中,看不见鸟在飞,也没有秃鹫在高空中盘旋。地面上,既看不见牛群和羊群在远处蠕动,也看不见野羚羊从低矮的灌木丛中穿过。

在这个死寂的地方,有几间小屋孤零零地站立着。它们的部分屋顶已经坍塌了,土墙上的砖坯也大部分垮塌下来,露出了屋里未经加工的、粗糙的木头梁柱。

佐加拉了一下缰绳,让他的阉马放慢脚步。他趴在马鞍上,双脚伸在长长的镫子里,神色倦庸,就像一个走了一段既漫长又乏味的旅程的旅客。但是,藏在宽帽沿下的那双眼睛却是机警的、不知疲倦的。当他在无意中碰到了挂在他右膝盖上的空的枪套时,心里就觉得不太踏实。

“不要带武器,”那封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会处在监视之下。”

看来,这个人选择了一个理想的会面地点。任何想要走到这座被遗弃的农舍的人,都必须经过一片好几英里宽的草地。草长得并不高,所有比人的膝盖高的东西都会暴露得一览无余。现在,太阳正在西沉,使这片草地变成了最适宜于开枪射击的射击场。

佐加坐在马背上,不安地挪了挪身子,于是,插在他上衣底下的那支笨重的科尔特牌左轮手枪马上就戳到了他的腰上。然而,他对这种不舒适并不介意,反而觉得有着某种安全感,尽管这种感觉可能只是心理上的一种安慰,因为当他骑着马走近这座房子时,一个手里拿着一支步枪的人可以很从容地躲在墙根后面向他射击。

显然,这几间屋子是以前的某个农场的一部分,是用来放牧羊群用的。石块砌成的外墙上并没有抹上泥灰,屋前有一口废弃的水井,还有井台。井的后面停放着一辆残破不堪的大车,有三只轮子不见了,车身上也没有木板,油漆也早已脱落殆尽,高高的野草还从大车中间长了出来。

佐加碰了一下阉马的脖子,让它停住脚步。他立即飞快地下了马,双脚在背向屋子的一面着地,把阉马的身体当作自己的掩护。

当他在慢吞吞地整理着缰绳时,佐加又一次地打量着这幢空荡荡的房子。所谓的窗户只是一些黑漆漆的空洞,就像牙齿已全部脱落的大嘴。在阴森森的屋子里,可能站着一位看不见的射手。

大门已被强烈的阳光晒得发白,阳光从门的缝隙处照了进去。在风的吹动下,门在随意地摇摆着。风还吹到屋沿下,吹过空空的窗口,发出了阵阵的啸叫声和呜呜的哀鸣声。

他开始朝大门走去,但让自己的右手垂在大腿旁,就在上衣的下摆处,几乎快碰到了左轮手枪上的未上锁的扳机。他走到大门附近,但避开了门框,并将自己的后背靠在门框边的石墙上。

佐加觉得,自己的呼吸很粗、很急促,好像正在奔跑。对此,他感到有点吃惊。另一个惊奇是,他似乎有点喜欢这种恐惧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皮肤高度敏感,目光格外的明亮,血液在血管里飞快地流动着,肌肉也在紧张地收缩着。这些感觉,都是一个处在死神的威胁之下的人,觉得自己仍然还活着的感觉。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感受过这些刺激了。

他把一只手搭在窗台上,一纵身,就从窗口中跳进了屋。一秒钟之后,他的双脚就轻轻地落在屋里的泥地上。他又飞快地打了几个滚,蹲在一个墙角里,然后开始朝屋里张望起来。

这是一间空荡荡的小屋,从屋顶的木头橼子上挂下了许多沾满灰尘的蜘蛛网,泥地上洒满了壁虎排泄出来的白色粪便。佐加靠着墙边缓慢地移动着,把土墙作为一种掩护,走进了第二间屋子。墙边有一个壁炉,里面塞满了漆黑的炉灰,一股死灰的气味直冲他的喉咙。看的出来,这幢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从开敞着的后门看出去,他可以看到屋子的后面,在那里,有一个破旧的羊棚,正笼罩在强烈的阳光之下。羊棚的拐角处拴着一匹马,它后半身的毛是带斑点的灰色,深色的鬃毛,粗大的尾巴差一点拖到地上。然而,它的骑手已经不见踪影,马鞍上的枪套也是空的。于是,佐加感到一阵紧张,看来,这个不知名的骑手是带着枪的。

佐加把科尔特牌左轮枪从皮带上松开,一面继续朝着屋外张望。

“把你的手离开那支枪,”有一个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那是从佐加刚走过的第一间屋里传来的,“不要拔枪,不要转身。”

这个声音很轻,但听上去离得很近,于是,佐加服从了这个命令。他笨拙地站立着,垂下了右手。此时,他感到有一个铁家伙碰到了他的两块肩胳骨之间的地方。这件事安排得实在太完美了:这个人躺在外面,让他走进了屋子,然后再从他的身后走上来。

“现在,慢慢地把枪拔出来,把它放在你两只脚之间的地上。请相信我,拜伦廷少校,我并不想杀你。但如果我听到了扳机的声音,我会的。请相信我,我会的。”

于是,佐加缓慢地松开笨重的手枪,弯下腰去把它放在满是垃圾的泥地上。

当他弯下腰时,他从自己的两腿之间窥视那个人的腿。他只看见,那个人穿着一条硝鞣过的鹿皮裤子,还有皮革的护腿。他的脚很大,腿很粗,显然是一个大个子。佐加又直起身子,将双手向两旁伸开,离开了他的身体。

“你不应该带枪来,少校,这对你来说是不守信用,对我们两个人都是危险的。”

佐加可以听出,那个人的声音里有一种略微放下心来的语调。这声音听上去很熟悉,于是他在脑海中搜寻着。这怪怪的口音,他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过的?这时,他听到那个人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慢慢地——,少校,非常慢地,你可以转过身来了。”

那个人站在被烟灰沾得漆黑的墙边,一缕明亮的光束从很高的窗户中照下来,照到了他的手上,以及他手上拿的武器上。那是一枝双筒猎枪,两只大枪栓都已经打开,那人正将手指钩在扳机上。

“是你!”佐加说。

“对,少校,是我,”脸上长着大麻子的格里查·巴斯塔人向他微笑着说,他的黝黑而又漂亮的脸上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吉普赛人似的发卷披洒在他的衣领上,“亨得里克·耐曼,又一次地为您服务。”

“如果你要买牛的话,干吗要来这一套玩意儿?”佐加问他。

原来,这个格里查人就是向他买那两头拉大车的黑牛的人。佐加用卖牛的钱买了“魔鬼”地块。

“不,少校,这一回,我是卖东西,”但他又马上声色俱厉地说,“不!少校,站着那里别动!把你的手放在那里,这样,我能看见它们。我在大卢波枪里装上了子弹,是打狮子用的,少校。在这个距离,它会将你打成两半!”

佐加又举起双手,让手离开自己的身体。

“那——,你要卖什么?”

“财富,少校。对你来说,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对我也是。”

佐加凄凉地笑了起来,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挖苦的语气:“对于你的好意,我感到由衷的感激,耐曼。”

“请叫我亨得里克,少校,假如我们是合伙人的话。”

“合伙人?”佐加严肃地低下头,“我感到非常荣幸。”

“你瞧,你有我需要的东西。而我,也有你所需要的东西。”

“说下去。”

“你有两块很好的地。它们确实是非常好的地,除了它们产出的钻石很少以外。”

佐加觉得自己脸上的疤在发烫,但他控制住自己,不露声色。

“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少校,由于我的祖先的缘故,由于我的肤色——不,这还是委婉的说法。更明确一点说,是我的血统阻碍了我拥有地块。”

他们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都站在这个黑暗的厨房里互相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佐加已经放弃了任何掏枪的念头,他开始被这个身材高大的巴斯塔人所吸引,对他的有条理的、说服力颇强的谈话产生了兴趣。

“所以说,我不能把我的地块卖给你,即使被一枝猎枪的枪口指着时。”佐加平静地说。

“不,不,少校,你还没有听懂我的话。你有地块,但没有钻石。而尽管我没有地,但——”

亨得里克从内衣口袋里取出一只装烟丝用的、串着细绳子的小布袋,并把袋子的拉绳钩在食指上。

“——但我有钻石。”说完了这句话,他就把小布袋朝佐加扔过来。

佐加出自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了布袋子。袋子握在他的手掌里,发出了格格的响声,就像拿着一袋薄荷糖的感觉,使他立即回想起了自己的孩童时代。他手拿着布袋,但眼睛仍盯着亨得里克·耐曼的脸上看着。

“请打开它,少校。”

在疑惑中,佐加慢慢地拉开布袋的口子,朝里面看进去。尽管屋子里的光线很暗,但他仍能看见,有一些东西正在布袋里闪烁着光芒,就像盘成一卷、正在睡觉的蛇。

佐加感到他的胸中有一种绷紧了的感觉,那是每当他看见钻石时产生的狂喜的感觉。他发现,自己的这种能力从来没有失效过,每当看到钻石在闪光时,总有这种揪心的感觉。

他把袋子里的未经切割的钻石倒在手掌心里,飞快地数了一下,总共有八颗。第一颗是鲜黄色的闪亮的石头,看上去有二十克拉左右。佐加估计,按采掘场上当前的收购价,它大约值二千英镑。

“这些只是我的一些样品,少校,它们是我一个礼拜的收获。”

接下来的是一颗有着标准八边形的晶体,是银灰色的,看上去很平滑,肥皂水的感觉也很浓。它比那颗黄的钻石还要大,起码值三千英镑。第三颗是对称的三角形的形状,看上去就像治咳嗽的糖丸——又是孩子时代的回忆。这是一颗银白色的石头,它的内部十分清晰。

佐加用食指和拇指拿起它,放在窗户附近察看着。

“这些石头是从I·D·B·那里来的吗?”他问道。(:I·D·B·,即Illegal Diamond Buyer,非法收购钻石者。)

“脏话!少校,它亵瀆了我的好出身。你别管它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也别管我是怎么弄来的。你只要知道,还有好多、好多。每个礼拜都会有满满一袋子的第一水的钻石。”

“每个礼拜?”佐加问道。他听出了,自己的声音中流露出了妒嫉的音色。

“对,每个礼拜,”亨得里克答道。

他看着佐加脸上的表情,知道苍蝇快要碰上他网上的稠粘的丝了。他不自觉地让猎枪垂下去,朝着泥土地面,脸上闪过了一丝稍纵即逝的微笑:“每个礼拜,你都会得到这样的一袋钻石。你把它们放到你的摇篮里,然后再从你的选矿桌上把它们找出来。”

在他的手掌里,又有一颗石头。起初,佐加以为它是黑色的乌钢石,就是那种廉价的、只能在工业上使用的下等金刚石。但当他在微弱的光线下,看到从它内部闪烁出一种很深的祖母绿的光泽时,他的心不禁猛跳起来。当把它拿起来时,他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

“是的,少校,”亨得里克·耐曼赞许地点着头,“你有一双很好的眼睛。那是一颗‘绿龙’。”

这是一颗“另类”的钻石,一颗绿钻石。按照山丘痛击者们的行话,它们是“梦幻钻石”。其它的梦幻钻石还有红宝石的颜色、蓝宝石的颜色、黄玉的颜色,还有那些为这一行业能够接受的其它颜色。这颗绿龙也许能值一万英镑,最后将会镶嵌在某个皇帝的皇冠上。

“你说合伙人?”佐加轻声问道。

“是的,合伙人。”亨得里克点点头,“我负责找石头。让我举个例子,为了这条绿龙,我付给我的人三百块钱。你把它放在你的桌子上,宣称是从魔鬼里——”

佐加目不转睛地、贪婪地盯着他看着,他的手仍旧在颤抖。

亨得里克自信地向前走了几步。

“——像这颗钻石,你起码可以卖到四千英镑,那就是说,赚了三千七百块。”

“这些利润我们对半分,因为我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我们是平等的伙伴,少校,你得一千八百五十块,我得一千八百五十块。”亨得里克又进一步给出了具体的条件。

佐加把闪闪发亮的钻石转移到了左手,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亨得里克·耐曼的嘴唇。

“你看怎么样,少校?平等的伙伴。”亨得里克也把猎枪转到左手,把他的右手伸了出来。

“平等的伙伴,”他又重复着说,“让我们握握手,算是同意了。”

佐加很慢地把右手伸了出去,手指伸开着,手掌朝上。

当他们的手刚一接触,他就把抓在左手掌中的钻石狠狠地朝亨得里克·耐曼的脸上扔过去。在这一猛烈的投掷中,佐加全身的力气都一齐爆发出来,因为他感到无比的愤怒。他满怀希望地来到这个地方,却遇到了这个恶魔般的人,还被他很痛苦地引诱着,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无情的伤害。所以,他要进行报复。

钻石刺进了亨得里克·耐曼的肉里。有一颗边缘很锋利的晶体划破了他前额上光滑的橄榄色的皮肤,另一颗在他的嘴唇上划开了很大的口子。

亨得里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了。他踉跄着连连后退,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拿着枪的手,使猎枪的枪口对着他前面的屋顶。但几乎在同时,他用右手握住了枪栓,他的食指钩住了扳机。那枪机仍旧是打开的,每个枪膛里都装上了打狮子用的火药。亨得里克开始把枪管放低,指着佐加的肚子。

佐加立即扑上前去,在枪口下面六英寸的地方抓住了枪管,并把枪使劲地往上推。与此同时,他又用左手抓住亨得里克的右手腕。

大个子的巴斯塔人拼命地向后挣扎,而佐加并没有阻拦他。相反,他乘势向前猛地一冲,使枪杆砸到了亨得里克的脸上。暗蓝色的钢铁重重地撞在亨得里克的颧骨上,疼得他张大了嘴直喘气,身体向后连连倒退。佐加又朝着他猛冲,使他撞在沾满烟灰的石墙上。亨得里克疼得哼叫起来,站在那里发着楞,手里的猎枪直指着屋顶。

就在那短短的一、二秒钟里,佐加飞快地伸出左手,把拇指伸进扳机,向后面使劲地一扳。两支枪膛同时开了火。火药在这间小屋里猛烈地爆炸开来,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枪口中发出的强光就像一道桔黄色的闪电,照亮了黑暗的屋子。爆炸产生的强大冲击波立即震穿了破烂的屋顶,使阳光从更多的破洞里照进来,形成了明亮的光柱。

子弹发射所产生的巨大的后坐力,使枪托撞到亨得里克的肚子上,把他疼得弯起了腰,嘴张得很大,一个劲地直喘粗气。

现在枪膛已经空了,已经没有威胁了,于是佐加松开了手。他一个箭步窜出去,穿过满是灰尘的地面,伸出手去,想摸他自己的那支黑色的科尔特牌左轮手枪。当他正在地上慌张地摸索时,听到身后有人在轻轻行走的脚步声。他没有抬起头来看,径直地朝右面打了一个滚,变成了背向下、脸朝天的姿势。

亨得里克就蹲在佐加的上方。他用双手把放空了的猎枪高高地举起在头上,就像一个举着一把利斧的行刑官那样,把枪托狠狠地朝佐加身上砸来。猎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暗蓝色的钢铁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阴沉的光,发出像野鹅的翅膀般的嘶叫声。

佐加又飞快地打了一个滚,但枪托还是打中了他。沉重的木枪托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划过,仍使他的头受到了剧烈的震动,还使他的上下两排牙齿猛烈地冲撞着。他的右臂立即就麻木了,麻木的感觉从肩膀一直传到手指尖,使他手里抓着的左轮手枪飞了出去,飞过厨房的地面,一直撞到对面的墙角处。

亨得里克马上就朝那里冲过去,但佐加飞起一脚,靴子的后跟正好踢到他膝盖后面的地方。亨得里克的腿遭到这猛烈的一击,膝盖一弯,就朝前倒下去,但他面前的墙壁支撑住了他。他趴在墙上,因那条被踢瘸了的腿而变得无法动弹。

佐加马上爬起身来,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朝着格里查人的脸上猛击。他感到,在他挥动着的拳头的打击下,对方的颧骨正在猛烈地震动。他又挥出另一下的左钩拳,击中了亨得里克的鼻子,听到那个人的鼻梁骨发出了吱嘎一响,就像咬了一口长熟的苹果的声音。

鲜血从亨得里克的鼻孔里流出来,使佐加感到无比的痛快。

他要把这个人打成肉酱。

“等一等!”亨得里克叫了起来,“请——,请别再打我!”

这个请求是如此的急切,出现在巴斯塔人的满是鲜血的脸上的恐怖神情是如此的可怜,使正沉浸在狂暴的杀戮之中的佐加,在下意识中停住了手。

他退后几步,放下了拳头,但格里查人立即把手中的猎枪朝他的脸上狠狠地砸了过来。这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佐加对此完全没有防备。当他刚要开始躲闪,知道已经太晚了。他恨自己的愚蠢。

佐加只觉得两眼一黑,好像有个人将一扇门猛地关上,直接撞到了他的脸上。他的视线马上就变得模糊了,只觉得脑壳中一阵晕旋,脸上鲜血直流。他一个箭步窜出去,又在地上摸索起他的左轮手枪来。当他的手刚碰到枪管,亨得里克就猛冲过来,把整个身体撞到他的后背上,把他撞到了门框上。

此时,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但佐加的手中还握着枪,于是他把手枪当成一根短棍,死命地向身后打出去。他感到,铁质的枪托打到了人的肉上。他不停地挥动着左轮枪,有些打空了,有些打到了泥地上,但仍有一些砸在人的骨头上和肌肉上。

佐加鲜血满面,血蒙住了他的视线。他抽泣着,喘着粗气,足有十秒钟,他都没有察觉到,亨得里克已经不再扭住他乱抓乱打了。

他从墙脚边挪开身子,一面用手背擦着他眼睛上的血,像一个老人那样透过薄薄的血膜朝四周张望。他发现,亨得里克正脸朝着天地躺在他的旁边,双臂向两侧张开,就像一只大的十字架,一阵阵的鲜血从他的鼻孔里和嘴里不断地涌出来。巴斯塔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只有他的呼吸才表明他还活着。

佐加垂下枪,用手支撑着墙面,慢慢地站起来。他站在那里摇晃着身体,极力地支撑着自己的头。他手里的枪有气无力地向下搭拉着,他的手臂变得极其虚弱,已经快承受不住那支枪的重量了。

“佐加大爷!”此时,简·切鲁特冲进了院子。很显然,他是一路上奔跑过来的,跑得气喘嘘嘘。

他手里抓着李·恩非尔德牌的来复枪,头上戴着桶形的无边步兵帽,汗水不停地从帽子下淌下来。当他看到佐加正鲜血满面地站在那里时,他的脸担忧得皱了起来。

“你总是磨磨蹭蹭的,”佐加把手撑在门框上,声音嘶哑着责怪他。

早些时候,他让简·切鲁特拿着枪,躲在离房子半英里外的一条土沟里。

“我一听到枪响,就赶紧跑了过来。”

佐加这才意识到,他们的打架实际上只持续了几分钟时间,而要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跑上半英里的路,确实是不可能的。

简·切鲁特取下背在肩上的水瓶,想用水把佐加脸上的血擦掉。

“别管这个!”佐加粗暴地闪开脸,“去看看,巴斯塔人的鞍子里有什么绳子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好把他绑起来,绑腿什么的。”

在大灰骡的鞍袋里,有一捆用牛皮编成的绳子,简·切鲁特拿着它赶紧跑了过来。

在这幢被废弃的屋子前,他停下了脚步。“我认识他,”他盯着正在哼叫的、浑身是血的亨得里克·耐曼看着,“我想我认识他的,你把他打得不成样子了。”

“把他捆起来,”佐加喘着气,喝着水瓶子里的水。

然后,他解下围在他脖子上的丝绸围巾,蘸着瓶子里的水,把伤口上和被抓伤处的血轻轻地擦掉。

伤得最厉害的地方是在他的发根处,那里被猎枪的木枪托砸了一下。从他的感觉上,需要缝上几针。简·切鲁特一面把亨得里克绑起来,一面朝着他嘟哝着,发出了侮辱和咒骂。

“你这条黄皮的蛇,”他将格里查人翻到脸朝天的位置,“你的脚上穿着鞋,你的黑屁股上穿着裤子,你就以为自己是一个绅士了吗?”

他把亨得里克的双手拗到背后,迅速地把他捆绑起来,在手腕上和肘部的地方全都捆上,动作很熟练。

“你给了秃鹫一个坏名声,”简·切鲁特又将牛皮绳捆在亨得里克的脚踝上,再向上面抽紧,“即使是鬣狗,也会和你一起吃腐肉了,我的漂亮的朋友。”

佐加把水瓶的盖子盖上,捡起了空的烟丝袋子,开始寻找起钻石来。

最后找到的一颗就是那颗“绿龙”,它正呆在屋子一角的泥地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黑、毫不起眼。他把布袋子扔给简·切鲁特。当老霍顿督人朝着里面张望时,不由得吹起了口哨。

I.D.B.,”他低声说,他的布满皱纹的棕色脸庞缩拢了起来,像一尊活脱脱的贪婪的雕像,“这条黄皮的蛇是一个非法收购钻石者?”

“他想叫我们把这些石头放到我们的选矿桌上。”佐加告诉他。

“那么,分成多少?”

“一半。”

“是吗?那是一桩很好的买卖啊,我们能在六个月的时间里发上一笔大财。然后,我们可以永远地离开这个该死的沙漠了。”

佐加猛地把布袋子夺过来。他自己刚刚经受过了一次诱惑。

“牵着他的马,”他恼怒地命令道。

他们一起用力,把巴斯塔人的沉重的身体抬起来,扔到灰骡的鞍子上。

当简·切鲁特将亨得里克捆紧在马背上时,他无力地踢着腿,挣扎着想抬起头来。他扭动着脖子,用朦胧的目光看着佐加。

“少校,”他神志半清醒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少校,请让我解释,你不明白——”

“闭嘴!”佐加对他吼叫着。

“少校,我不是一个賊,让我解释这些石头。”

“我告诉你,闭上你的臭嘴!”佐加又对他发出了警告。

然后,他用手指捏住格里查人的满是鲜血的脸,把他的下颚拧开,将装着钻石的布袋子塞进了他的嘴里。

“让你的该死的钻石噎死你!你这个阴险的、偷东西的杂种!”他阴沉着脸说,并用长围巾把那个人的嘴绑住,以便不让袋子掉出来。

亨得里克还在不停地哼叫着,翻动着眼珠子,头朝两边甩来甩去,但他叫喊不出来。他的唾液弄湿了灰色的布袋。

“这样能使你闭上嘴,直到把你送到委员会的面前。”佐加告诉他。

简·切鲁特坐在被捆扎住的格里查人的身后,让大灰骡跟着佐加的阉马朝前走去。他忧伤地咂着牙齿,一面叹息,一面摇着头。

“真是一种浪费,”他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但他的声音大得足能让佐加听见,“那只袋子的东西足能让我们到北方去了——”

他朝旁边转动着眼珠子,看着佐加,但他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委员会肯定要把这个黄皮的杂种私刑处死,他已经是秃鹫的一顿美餐了——”

亨得里克毫无用处地扭着身体,从他肿胀的鼻孔里喘着粗气。

“——假如我们代替他们干这件事情,悄悄地不要声张,一颗子弹毙了他,把他扔在这里,跟他的兄弟姐妹们放在一起,豺狼和鬣狗马上会把他吃了。伙计,怎么样?没有人会知道。”

他又期待地朝着佐加瞥了一眼:“袋子里的钻石能使我们朝北面走了,走得越远越好。”

佐加没有回答他。他踢了一下阉马的肚子,使它小跑起来。

在他们的前方,出现了新淘金热的铁皮屋顶,以及灰蒙蒙的圆锥形的帐篷,在落日的余晖下反射出微弱的玫瑰色。简·切鲁特只得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催动着驮了双倍负重的大灰骡,跟着佐加的马走进了营地。

紧挨着集市广场,在一个主要的废矿石堆场的尽头,皮克林和罗得斯他们正与其他一些单身的采掘者一起吃着晚饭。有两棵长得很高大的、枝繁叶茂的洋槐树给他们提供了阴凉。在一些铁皮棚子和砖墙小屋的四周,他们种了一圈高大的奶油灌木树,将它们当作营地的篱笆。

正在吃饭的采掘者都拥有很好的地块,他们在不断地收获着钻石。这群人经常享用的食品包括优质的香檳酒和陈年的科涅格酒,而要吃得起这些美味佳肴,他们就必须经常找到高质量的钻石。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是某个束了带的伯爵的儿子。坐在他右面的那个人,他本人就是一位男爵,尽管只是一个爱尔兰贵族。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是采掘者委员会的成员,因而,他们的风度和派头给这个小圈子带来了一个雅号——“大款”。

当佐加骑着马走进他们的营地时,有六、七个“大款”正悠闲地坐在洋槐树下,喝着威浮·克里柯牌香檳酒,尽管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他们分成了两组,正在友好地下着很大的赌注打着赌,看哪一方的方糖上能停下更多的苍蝇。

皮克林抬起头,看到佐加正骑着马走进营地,于是,他的白净和快乐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还出现了少许皱纹。

“先生们,”佐加严肃地向他们宣布说,“我给你们带来了一样东西。”

他坐在马鞍上,探出身子,把捆扎在亨得里克·耐曼脚踝上的绳子割断,使他头朝着地、从骡子的背上滑下来,摔在肮脏的泥地上。

他们大家都惊讶地盯着佐加看着。

这时,佐加又说:“我抓住了一个非法收购钻石者。”

皮克林第一个作出了反应,他立即跳了起来。

“那些钻石在哪里,少校?”他问道。

“在他的嘴里。”

于是,皮克林赶紧走到格里查人的身旁,跪下一条腿,把他嘴上的丝绸围巾解开。他拧开亨得里克的被打破的嘴,将已被他的唾液浸湿的布袋子艰难地取了出来,然后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营地桌上,放在苍蝇、方糖和香檳酒瓶的中间。

“八颗,”罗得斯先生飞快地数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快慰的神情,“它们全在这儿。”

“我告诉过你,不用担心的。别忘了,我还下了五十块的注,赌它们全在这儿。”皮克林说。

皮克林朝着罗得斯得意地微笑着,然后又走回到亨得里克的身旁。此时,巴斯塔人仍躺在泥地上拼命地挣扎,就像一只被捆住的鸡。皮克林将捆在他手上和脚上的绳索解开,神色忧虑地帮助他站起身来。

“我亲爱的朋友,”他问道,“你还好吗?”

“他差一点杀了我,”亨得里克愤恨地哭诉着,“他是一个疯子。”

“我跟你说过的,你得小心点,”皮克林对他的话表示同意,“他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他又拍了一下格里查人的肩膀说:“很好,亨得里克,你干得不错。”

然后他转过身来,脸朝着佐加说:“我们欠你一个小小的道歉,少校。”

在这段时间里,佐加一直盯着皮克林看着,说不出话来。他的脸变得很苍白,被抓伤和砸伤的痕迹朝外凸了出来,同时,他眼睛下面的瓷白色的伤疤也变得闪闪发亮。

最后,他终于开了口。

“那是一个圈套?”他轻声说,“你们为我设了一个圈套?”

“我们想搞清楚,”坐在一旁的罗得斯插了进来,显得很有理性地向佐加解释说,“我们想把你吸收到采掘者委员会之中来。在那以前,我们必须弄清楚,你在实际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这头猪,”佐加嘶哑着嗓音、对着他骂道,“你这头傲慢的猪!”

“实际上,你从里面很光彩地走了出来,先生,”罗得斯先生很生硬地回答着对他的咒骂。显然,他很不习惯被人如此称呼。

“如果我掉进了你们的陷阱,你会怎么做?”

罗得斯耸了耸他的宽阔的肩膀:“这个问题并不会发生,你的行为证明了,你是一个真正的英国绅士。”

“你们不知道,我离掉进去是多么的近,”佐加说。

“啊,这个我是知道的,因为我们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经受过测试。”

佐加又转向皮克林问道:“将会发生什么事?一场私刑拷打吗?”

“哦,我亲爱的伙计,也许不会这么夸张啦。你或许会在路面上滑一跤,跌进矿坑啦。或者是,当你站在一辆运送矿石的挂斗下面时,绳子很不幸地断了啦。”他愉快地笑着,而坐在桌子旁的人们也跟着他一起笑起来。

“你需要来一杯查理·钱伯斯酒,少校,或者别的什么烈酒。”皮克林带着息事宁人的口吻说。

“来吧,先生,”另外一个人也叫了起来,并在桌子旁给他让出了位置,“能与一位真正的绅士一起喝酒,是非常荣幸的。”

“来吧,少校,”皮克林又一次微笑着说,“我去叫狗皮郎中来,看看你头上的伤口。”

皮克林脸上的微笑忽然消失了,他变了脸色。佐加怒气冲冲地从马背上跳下来,站在他的面前。他们两人的身材差不多,都是大个子。

此时,坐在桌子旁的人们马上变得兴奋起来,因为有这场免费的好戏看,比看苍蝇叮在方糖上要有趣得多。

“哎哟!他要把皮克林的脑袋打个稀巴烂呢。”一个人说。

“说不定,皮克林会请他尝尝厉害呢。”另一个人并不同意他的观点。

“我出十块钱,赌猎象人赢。”一个矮胖个子叫了起来。

“我不赞成打架,”罗得斯也轻声说,“但我下十元钱,赌皮克林赢。”

“伙计们,那匹马已经跑了好几回了,你们也该区别对待吧。我说,起码要一搏二。”那个爱尔兰贵族也不甘寂寞。

这时,皮克林脸上的微笑已变得像被霜打过那样。

他踮起脚尖,握起拳头,进入了半防备的状态。

然而,佐加却是首先松开拳头的人。他愤愤地转过脸去,朝着那些坐在洋槐树底下的人们说:“这一天里,我给你们的逗乐可是够多了吧。”

他接着又冷冷地向他们说:“把你们该死的钻石拿去,还有你们的浑帐委员会,你们能——”

他们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声和鼓掌声,盖住了佐加正在发脾气的声音。

佐加跳上马背,转过马头,把双腿朝马肚子一夹,使它快步地奔跑起来。在人们的略微带些取笑的欢呼声中,他跑出了营地。

“我希望,我们没有失去他,”皮克林放下拳头,看着正在远去的佐加的背影忧心忡忡地说,“上帝作证,我们是多么需要诚实的人啊。”

“别担心,”罗得斯先生说,“给他一点时间,让他冷静下来。到那时,我们再把他套住。”

 

 

 

 

      34.

 

“恒肖,”巴索朝那只放在他腿上的、用芦苇编成的笼子里看进去,一面悲伤地对拉尔夫说,“恒肖,只过了这么短的时间,它还不能去比赛。”

在用茅草盖成的、像蜂窝般的棚屋的中央,有正在煮着饭的火堆。他们大家围着火堆坐成一圈。

拉尔夫觉得,他呆在这里,要比住在骆驼刺树下的帐篷里更自在、更舒坦。在这里,他与他的朋友们呆在一起,他们是在他的长期的漂泊生涯中所认识的最亲密的朋友。同时,在这里,也能摆脱他的父亲对他的严厉和毫不留情的管束。

拉尔夫把手伸进那只漆黑的、有三条腿的公用铁锅,抓起一小把结了块的黏稠的玉米面。他一面把它揉成一个团,一面与坐在他对面的马塔比利王子争论着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

“上一次要是听了你的话,它就不会去打了。”拉尔夫说,一面把玉米面放进含有香草佐料的牛肉汁里蘸了一下。

“它新长出来的腿还不太强壮,”巴索摇着头说。

拉尔夫把玉米面团扔进嘴里,吃了起来。他说:“它的新腿又硬又亮,像一把钢刀那样锋利。”

巴索叹了一口气,显得心思重重。在他的身后,那头叫做席皮欧的猎鹰正蹲在木杆子上,发出了轻轻的“叽——”的叫声,好像对他的说法表示同意。

尽管拉尔夫在争辩着,其他的马塔比利人也在催促着,但巴索的决定将是最后的决定,因为是他首先抓住了这头他们正在讨论着的动物。

“每一个晚上,它不出去打,我们——你的兄弟们,就变得更穷,”卡姆扎说,他在这个问题上显然站在拉尔夫的一边,“恒肖的话是对的,它像狮子一样凶猛,可以为我们赢到很多的金女王。”

“你们的头脑已经变得像白人的一样,”巴索带着自觉清高的口吻说,“整天都装着黄色的硬币。”

“对于那个东西,还用得着讲什么怜惜吗?”卡姆扎指着草笼子说,“如果它的毒刺蛰你一下,你就会萎缩得像一只烂苹果,你会缩到像一个婴儿的手指头那么大。”他一面说,一面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缩得好厉害哦,”拉尔夫格格笑着,“就像一头公河马,缩得像一只田鼠那么大。”

巴索咧开嘴一笑,作出把笼子放到卡姆扎的腿上的姿势,“来,让它咬上一口,好让它得到些营养,然后能出去打架。”

卡姆扎吓得尖叫起来,飞快地向后跳去。由人围成的圈子也立刻爆炸开来,他们都高兴得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这阵喧哗声掩饰住了他们心中的不安的感觉,因为他们离这只笼子如此的近。但当巴索小心地把草笼子上的盖子打开时,他们又立即安静下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既胆战心惊、又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他们看到,在笼子的底部有一只漆黑的、毛茸茸的东西。

“嗨!因科卡支,我看见你了。”巴索向它打起招呼来。

那头怪物看到一排排的眼睛在幽暗的火光中闪烁着,正在盯着它看时,立即站在它的许多条长腿上直立起来,还伸出它那双巨大的前爪,做出了防御的姿势。

“我也看见你了,因科卡支。”拉尔夫也向它致意。

巴索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因科卡支——女王”。他对拉尔夫解释说:“它的狂暴带有皇家的风范。它嗜血成性,就像一位马塔比利女王。”

那天,他正和拉尔夫一起,在新平台的东头卸大批的木头。当一捆圆木在吊索之间翘起来时,这只大蜘蛛从它在木头中的窝里窜了出来。它鼓起肿胀的、滑溜溜的腹部,跳到拉尔夫的手臂上,然后又猛地一蹦,跳到十英尺之外的地面上。

这只大蜘蛛,如果它的腿全部伸开,足有一只吃饭的大盘子那么大。这种虫子有多毛的外表,具有出色的弹跳能力,于是,人们就将它们取名为“狒狒蜘蛛”。

“抓住它!巴索!”拉尔夫站在装木材的大车上叫嚷起来。

现在,西格里查国和“新淘金热”的采掘场已经成了开普敦殖民地的一部分,所以不列颠帝国在那里的影响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新淘金热现在已被重新命名为“金伯利”,那是以伦敦的负责殖民事务的国务大臣金伯利勋爵的名字命名的。因而,新建立的金伯利镇开始享受起不列颠文明所带来的好处,遵循起维多利亚时代的道德观来。

在这种新的文明和道德观的影响下,产生了许多新的法律与法规,其中之一就是严格禁止斗鸡。这种游戏是对动物的很残暴的摧残,因而是不道德的。这项禁令一经宣布,就由新任命的镇行政长官加以严格的实施。但由于采掘场的文娱生活十分枯燥乏味,采掘者们特别想寻找到能供他们消遣的新的娱乐项目。

不久,他们就找到了另一种游戏,那就是斗蜘蛛,这种游戏象征着采掘场上的狂暴的气氛。

“别让它跑了!”拉尔夫一面喊叫,一面从大车上跳下来,并从身上脱下了衬衣,但另一个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巴索飞快地解下扎在他腰上的布条,朝着那只蜘蛛猛甩,就像一个西班牙斗牛士正在引诱着一头公牛。那只大蜘蛛站在后腿上直立起来,还挥动着前臂对人们发出威胁,但巴索可不吃这一套。他赤裸着身子,猛地用布条将虫子压住,飞快地把它装进一只皮袋子里,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现在,他把右手很慢地朝篮子里伸进去,于是蜘蛛把身体仰得更高了。它张开了狼一般的大嘴,咀嚼着发出了威胁,还伸出又长又弯的毒牙。在那红红的毒牙的尖头,悬挂着一滴乳白色的毒液,闪烁着死亡的光泽。

在这个昏暗的棚子里,一时间变得寂静无声。人们屏住了呼吸,只有火堆的灰烬正在发出劈啪的声响,震撼着人们的耳鼓。他们看到,巴索裸露的手掌朝着那头怪物伸得越来越近。他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它。不仅如此,他还开始抚摸起那头虫子的毛茸茸的脊背来。慢慢地,蜘蛛放下了前爪,它的威胁性的姿势也逐渐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