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 of Man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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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救援行动持续了一整天。新淘金热的全体采掘者为了同一个目标又一次地团结在一起。
采掘者委员会发布了命令，停止了整个矿区的采掘工作，并命令所有在采掘地块工作的人全都撤离出来，包括那些暂时尚未受到波及的地区。其它五条没有坍塌的路面也被宣布为禁止通行，于是，它们静静地高耸在银灰色的云层和雨幕之下，显得既阴森又恐怖。
在发生了塌陷的六号地区，残剩的废墟上挤满了参与救援的人群。实际上，绳梯和吊架系统已遭到彻底毁坏，已将救援者自己困在了矿坑底下。六号地区没有委员会的成员。由于佐加·拜伦廷少校在采掘者中间享有很高的威望，加上他在发生事故后立即指挥他的马塔比利族工人参与到救援工作中去，脸上始终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态，于是就很快被人们认可，成为了那里实际上的领导人。
他测定了坍塌发生前大车和人员在路面上的大致位置，把可利用的人手分成若干个小组，到可能有人员被活埋的地点去挖掘。于是，他们对这些阴森可怕的泥土发起了又一次的猛烈攻击，心中感到又恨又怕，并为自己侥幸逃脱了被这铺天盖地的土崩活埋的厄运，而暗自感到庆幸。
在第一个小时里，他们挖出了活人。有一个人奇迹般地被倾复的大车或骡子的身体保护着，因而幸免于难。另一个遇险者，当他身体四周的泥土被挖开后，他没要别人的搀扶就自己哆嗦着站了起来。于是，救援者向他发出了一阵歇斯底里的高声欢呼。
有三头骡子没有摔死，只受了一些轻伤或是惊吓，其中的一条就是佐加的大灰骡“主教”。然而，另外的十来头牲口却没有这么幸运，它们被沉重的大车砸得惨不忍睹。有人从地面上吊下来一把手枪和一盒子弹。佐加拿着枪，不停地从一处走到另一处，将那些正蹬踢着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的骡子一一击毙。
当矿坑底下的营救工作正在进行的同时，另一群人正在地面上忙碌着。在采掘者委员会的指挥下，人们放置了临时的绳梯，竖起了备用的吊架，以便将死者和伤员吊到地面上去。
到了中午时分，他们可以把受伤的人吊上去了。伤员们被捆扎在六英尺长、三英尺宽的木板上，系在从高高的临时吊架上松下来的绳索上，一个接一个地吊了上去。在他们被吊到地面上去的途中，木头担架贴着高耸的峭壁不停地来回晃荡着。
然后，他们开始寻找死人。
最后一个失踪者像一个胎儿般的被锁紧在冰冷和泥泞的泥土子宫里。佐加和巴索肩并肩地站在挖开的洞口旁，抓住死者伸在外面的手腕，一起用力，使尸体松脱开来。当死人被从泥土里拉出来时，一股滑溜的黄色泥浆随着尸体一起流了出来，就像婴儿在出生时的情景那样。那个人的四肢痉挛地扭曲着，眼窝里塞满了泥土。
另外一些人的手伸了过来，接过尸体，把它搬走了。此时，佐加才直起身子，伸展着拧紧的脊背，不由自主住地呻吟起来。寒冷和疲惫在他的肌肉里拧成了一个个的结。
“我们的事还没有完，”他说。于是那个年轻的马塔比利人点了点头。
“还要干什么？”巴索问。
此时，佐加只觉得心中升起了一股对这个年轻人的感激之情，于是他把手臂搭在巴索的肩上。他们互相间沉重地凝视着对方。
然后巴索又问道：“还要做什么事情？”
“路垮了，矿坑里没活可干了，得有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全部恢复，”佐加向他解释说。
他的语调很低沉，他疲倦地把手臂从巴索的肩上搭拉下来：“如果我们把工具和设备丢在这里，会被人偷走的。”他已经损失了装矿石的大车、装着铁葫轳的吊架，还有那些宝贵的绳索和皮桶等。
佐加叹了一口气，极度的疲劳爬上了他的身子，就像一阵阵冰冷和黑暗的波浪。他没有钱来添置这些必须品。
“我们要尽量把它们取回去，不让秃鹫们偷掉。”他说。
巴索叫来了他手下的人，让他们沿着土壁寻找那些被砸坏的设备和互相缠绕在一起的湿透了的绳子，并把它们集中在一起。
塌陷的路基和小山似的泥土掩埋住了142号地块的一角，但其余部分总算没有受到太大的波及。但是，在坑底的泥土地面上出现了一条之字形的大裂缝，有一些佐加的设备掉了进去，半埋在土里。巴索跳进裂缝，摸索着绳子和工具，并把它们递给站在他头顶上的马塔比利人。
佐加在那里监督着，让他们把各种工具用绳索捆扎成大捆，然后踉踉跄跄地抬到高耸的土墙边，排队等候着唯一可用的备用吊架。
当他们正在忙碌时，最后一抹淡淡的阳光刺破了低垂的云层，照进了这个巨大的人造土坑里。
在裂缝的底下，巴索找到了最后一把失踪的铁镐。他把它递了上去，然后靠在土壁上休息一会儿。
他觉得疲惫不堪，似乎已没有足够的力气来爬出这条深深的裂缝了。寒冷麻木了他的双腿，潮湿把他的皮肤浸泡得满是皱纹，就像在水中浸泡了多时的木头。他的身体在颤抖，他把双手靠在裂缝的泥土前壁上，将头搁在手臂上。他觉得，要是闭上眼睛，自己就会站在那里睡着了。
他极力地支撑着不使眼睛闭上，于是他直瞪瞪地看着面前的泥土。
有一股细小的水流从上面流下来，在土壁上划出了一道二、三英寸宽的沟壑。在这小小的溪流中，所有的泥浆都被过滤干净了，所以除了在颜色上有点浑浊外，它几乎是干净的。这股水流在土壁上遇到了一个障碍物，于是，就从它上面流淌下来，变成一股悬空的小水柱。
突然间，巴索感到口渴，他的喉咙又干又辣，于是他向前弯下腰，让水柱流进他的嘴里。他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了几大口。
淡淡的阳光照到土壁上，带来了少许温暖的感觉。
巴索突然发现，在离他的脑袋只有几英寸的地方，有一种很奇怪的光芒正闪烁着。它光芒四射，耀眼夺目，色彩无比纯洁。它就呆在水流的上方，闪烁着不断跳动着的白光。他呆呆地朝它看着，慢慢地明白过来。原来那个障碍物是镶嵌在土壁里的。当摇弋不定的光线照射在它身上时，它放射出了忽明忽暗的光芒。当水流在它身上流淌过去时，它似乎在不断地变化着自己的形状和质地。
巴索伸出食指碰了碰它，凉水马上就流到了他的手臂上，一直流到他的肘部。他想把它拿下来，但它在土壁里嵌得很牢。他的手指麻木了，只感到一种滑溜溜的、像肥皂水般的感觉，所以没法把它抓紧。他从脖子上取下用牛角制成的哨子，想用哨子的尖头把它撬松。他只撬了三、四下，它就重重地落到他的粗糙的手掌心里。它很大，几乎占满了他的手掌。
这是一块石头，是一块他以前从未看见过的石头。
他把它放在水流下面冲洗，用拇指把沾在上面的泥土撸掉，一直冲到它变得完全干净。然后，他再一次地看着它，还把它放在微弱的光线下转动。
在巴索来到新淘金热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块石头会与另一块石头有什么不同，就像一滴水与另一滴水之间不会有什么区别那样。难道天上的一片云彩会比另一块云彩更值钱吗？在马塔比利人的语言中，花岗岩与钻石之间并没有什么区别，它们就是简单的“依米采”。只是因为白人们对石头的疯子般的痴迷，才使得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来看待它们。
最近几个月以来，他和他的同伴们一直在土坑底下辛苦地干活。在此期间，他们看到了许多奇怪的事情，还看到许多白人，以及他们做事情的方法。
开始时，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白人们竟然会把巨大的价值加在一些非常细小的东西上。一块小小的石头竟能换来六百头壮牛，这简直就是疯子在奇怪的梦里说的胡言乱语。但后来他们发现，这些都是真真切切的事情。于是，他的一小队马塔比利“勇士”们就成了最狂热的捡石块爱好者。他们只要一看见闪着光的、或是色彩好看的石头，就像麻鹰一般猛扑上去，把它抓在手掌心里，然后将石头很自豪地拿给巴克拉看，等待着他给予的赏赐。
然而，这种初起的热情很快就消退了，因为白人们的想法显得既没有逻辑、也毫无道理。颜色很好看的石头被巴克拉轻蔑地丢到了一边。有些石头闪耀着红蓝相间的美丽的颜色，还有些像陶瓷的珠子那样变换着色彩，但巴克拉把它们交还给他们，嘴里嘟哝着摇摇头。但有时，他会取走一块色彩很暗淡、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小石片，然后把一只银币付给兴高采烈的发现者。
刚开始时，付给他们的硬币把马塔比利人弄糊涂了，但他们很快就弄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那些小小的金属圆片可以换来一个人想要的任何东西。只要攒到足够的数量，就可以换到一支枪、一匹马、一个女人，或者是一头最好的壮牛。
巴克拉曾经试着给巴索和他的马塔比利人解释，怎么去识别那些他会付给一个硬币的石头。首先一点，它们是很小的，不会比骆驼刺树的籽大多少。巴索看着他手掌心里的石头。它非常巨大，他握起手指，但不能把手指握拢。
巴克拉要的那种石头通常有着规定的形状，它们有八个面，有一条边长，其余的边都短。但这块石头却不是那种形状的，它的一个面是笔直的，就像被一把锋利的钢刀砍了一下，而其余部分则是圆溜溜的，覆盖上了一层肥皂水般的光泽。
他又一次把石头放在水流下冲洗。当把它从水中拿出来后，覆盖在上面的水膜很快就变成了小水珠，跌落到地下。于是，它又变得干燥无比，还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这真是奇怪，”巴索想，“而且，它的颜色也不对。”
巴克拉曾经同他解释，要找淡柠檬的颜色，或者是玻璃灰的，甚至是浅棕色的。但这块石头的颜色是纯粹的碧蓝色的，就像他以前曾爬上高高的山顶，看到山顶上有一个大湖，这块石头就像那里的湖水那样清澈和纯洁，使他透过石头可以很清楚地看见自己手掌心上的纹理。
它正在放射出满天星斗般的光彩，当他拿着它好奇地转动时，它把太阳光不断地反射到他的眼睛里。
“不，它太大了，太漂亮了，所以肯定不值钱，”巴索想。
“巴索，哲雅！”巴克拉正在叫他，“快！让我们到可以吃饭和睡觉的地方去。”
巴索把石头放进他腰间的皮袋子里，爬出了裂缝。这时，佐加已经领着马塔比利人排成一行，走过了泥地。他们每人的肩上都扛着一捆铁铲或铁镐、大皮袋子，或是一大捆湿透了的、满是泥浆的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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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他的手上有六条人命。我当时就在那里，我看见了发生的事情。他把他的大车撞向了马克·桑得森的车——”
起诉者是一个高个子的采掘者，他的头很大，头上长着毛发蓬松的灰色头发。他肩膀粗壮，肚子更大，他正极力地表达着他的义愤。
佐加看到，这种情绪是有传染性的，人群中开始发出吼叫声，他们在大车的周围不安地骚动着。
新淘金热的采掘者委员会正在召开公开会议。十分钟以前，他们组成了一个调查小组，来调查六号路的塌方事件。人们将一辆大车拖到集市广场的中央，来当作合议庭的主席台，而大车的四周早已挤满了六号地区的采掘者。
自从塌方发生以来，他们再也未能返回到他们的地块去。现在，他们刚参加完为那六个被石块砸死的人举行的葬礼，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刚开始为他们死去的同伴守夜。他们的手里都抓着打开了盖子的酒瓶。
与采掘者们混在一起的，还有那些新淘金热的闲逛者——长途贩运者和商人等。甚至那些“山丘痛击者”也关了门，来旁听这次会议。毕竟，这是一件直接关系着他们未来的事情。
“让我们来看看这个小丧门星！”有人在人群的后排喊叫着，于是人群中发出了表示同意的、可怕的叫喊声。
“对，让我们来看看他，是什么样子的。”
佐加站在大车的高高的后轮子旁，被人们的身体推挤着。他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的拉尔夫。他已经不需要低下头去看他的儿子了，他们两人的目光处在水平的位置上。
“我要上去，面对他们，”拉尔夫沙哑着嗓子低声说。在他被太阳晒黑的皮肤下面，透出了灰暗的颜色。他的眼神发绿，布满了忧虑的阴影。他与佐加同样地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他可能会被一群暴徒审讯，这些人都非常愤怒，想寻求报复。并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喝了一肚子的劣质酒。
路基的坍塌使他们的采掘地块的价格猛跌。更严重的是，他们再也无法把矿砂开采出来了，因为他们的地块被隔绝在地面以下。于是他们变得怒气冲天，要找到应对此事负责的肇事者，他们要进行报复。而从以往的经验来看，这种报复必将是十分残酷的。
拉尔夫把手搭在大车轮子的轴上，准备跳到车上去。此时，大车上已有十来个委员会的成员在等候了。
“拉尔夫，”佐加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制止他，“你呆在这里，”
“爸——”拉尔夫开始小声抗议，但他的眼睛里仍有着恐惧的神情。
“呆着，别动。”佐加轻声地重复着说，然后轻身一跃，跳上了车身。
他向委员会成员略微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着群众。他没戴帽子，站立在阳光底下，他的胡须咄咄逼人地向前突出着。他握起双拳，叉在腰里，两腿很自然地分开。
“先生们，”他的声音清晰洪亮，一直传到人群的最后一排，“我的儿子只有十六岁，所以让我来代替他，回答你们的问题。”
“如果他大得已经能杀死六个人，那么他也肯定能面对这场音乐会了。”有人在人群中叫喊着。
“他没有杀人，”佐加冷冷地回答他，“如果你们实在想找凶手，那就去找雨算帐吧。到矿坑的底下去看一看，你们就可以看见，雨水是怎么把土墙冲出了大裂缝的。”
“是他先动手打架的，”那个毛发蓬松的控诉者吼叫着说，“我看见他用鞭子抽马克·桑得森的。”
“说到打架，在每一条路面上，在每一天的每一个小时里，都有人在打架。”佐加对他的理由进行反驳，“那天，我看见你在那里挥着拳头打人，而为了那，你的腚上还挨了鞭子。”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笑声，气氛也因此缓和了一些。于是，佐加马上就抓住了这个时机。
“以所有的神圣之物的名义，先生们，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不会去保卫他自己的权利的。我的儿子面对着一个年岁比他大、身体比他壮的人，也是在保卫他的权利。如果他这样做是有罪的话，那么你们所有的人也都是有罪的。”
他们喜欢听这样的话。他们喜欢听到人们说，他们是独立不羈的。他们都为自己是一个乐于迎接挑战的勇猛斗士而感到自豪。
“你们想告诉我说，一个男孩，手里只拿着一根鞭子，就能把整条的六号道路弄塌吗？全都塌方到他自己的地里去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要为他是我的儿子而感到自豪。”
他们又笑了。在佐加的身后，有一个长着浅黄色头发和淡蓝色眼睛的高个子在若有所思地微笑着。他对他身边的委员会成员说：“他真棒，克林，”他叫着皮克林的昵称，“他说起话来，就像他写的书一样，棒极了。”
“不，先生们，”佐加挪动了一下脚步，“那条路实际上是一个死亡陷阱。在星期五的上午，当第一辆装矿石的大车走上去时，就随时会垮掉。塌方并不是任何个人的过错造成的，而是因为我们挖得太深了，还有就是，雨太大了。”
一些人在点着头，他们在思索着。当佐加在继续讲话时，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情。
“我们在这里，在新淘金热已经挖得太深了。除非我们想出一个新的方法，来把矿石弄出来，否则，将会有更多的死人要我们来埋葬。”
佐加朝车下望去。有一个采掘者从人群中挤过来，爬上了大车。
“你们听着，你们这帮吃屎的豺狗！”他对着人群嚎叫着。
“会议主席欢迎桑得森先生讲话，”耐维尔·皮克林的声音中带着挖苦的语气。
“谢谢你，伙计，”那个采掘者将他头上戴的破礼帽略微掀起了一下，这是他为了参加这次会议而特地准备的考究的装束。然后他又转过身去，面对着人群吼叫着说：“这个佐加·拜伦廷家的小鬼，你要是和他缠起来，他是个坏小孩。但如果事情变得糟糕时，他就成了一个好小孩，因为他会站在你的旁边帮助你。”
他仍在皱着眉头，他伸出手，指着拉尔夫，“你上来，小拜伦廷。”
拉尔夫此时仍是脸色苍白，神色惊慌。他朝后面退着，但几双粗壮的大手推着他，把他举上了车身。
桑得森必须抬起手臂，才能把手放在拉尔夫的肩上。
“这个孩子本来可以松开手，让我像一只熟透的西红柿那样掉进坑里。当我掉到坑底时，会‘啪’的一声，像西红柿那样砸个稀巴烂。”他噘着嘴唇，发出了略微有点猥亵的咂巴声，来生动地描绘他自己的死亡，“他可以不管我，自己逃掉，但他没有。”
“那是因为他年纪小，他傻，”有人在叫着，“假如他稍微有点头脑，就应该推你一把。你这个可怜的杂种！”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和表示嘲讽的嘘声。
“我要买一杯酒给这个孩子喝。”桑得森带着一些敌意宣布说。
“那将是一件创记录的事呢，因为你还从来没有买过酒给别人喝呢。”
桑得森轻蔑地不理睬他们的嘲笑，“等他长到了十八岁，我要买一杯酒给他喝。”
与会的人群开始散开，开始发出一阵互相打招呼的声音、友好的说话声和笑声。采掘者们穿过广场的空地，朝酒吧的方向走去。即使是心地最为凶狠的人也很明显地感到，不会发生一场私刑拷打了。于是很少有人愿意继续站在那里，很麻烦地等待着委员会作出的最后裁决。毕竟，在酒吧里占上一个好的位置要重要得多。
“那并不意味着我们赞成你的表现，年轻人。”皮克林严厉地对拉尔夫说，“这里并不是布尔丰登，或是杜特斯班。现在我们在新淘金热，想给别的采掘场树立一个榜样。从现在起，你要尽量表现得像一个绅士。我的意思是说，用拳头打架是一回事，而用鞭子——”他轻视地扬起了一条眉毛。
然后他又转过身去对佐加说：“如果你有什么好的主意，能让停产的六号地区恢复生产，我们将很乐意听取，拜伦廷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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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亨得里克·耐曼称他自己是一个“巴斯塔”人（注：Bastaard人，英语单词Bastard即为“杂种”的意思）。当他在说着这个单词时，心中怀有一种深深的自豪感。然而，英国的外交部却觉得这个词很抝口。或许是因为，这个单词的拼写中有两个连续的元音A，因而妨碍了官方文件和国际条约中的词句的优美感。特别是当其中的一些文件要放在维多利亚女王的书桌上，等待着她的签字时，就更加觉得不对劲了。
所以，这个国家现在被重新命名为“格里查国”。于是，新淘金热所在的这个地区也就被重新取名为“西格里查”。这个定义使得白厅（注：英国政府所在地）能更容易地委任老尼古拉斯·华特布尔——一个声称对这一地区拥有主权的巴斯塔人的酋长——作为统治者，来代替后草原共和国的布尔人总统。然而，这后者也一直在声称，这个地方是他的领土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这种美丽和昂贵的石头被人们发现之前，对于这片人迹罕至的、荒凉的平原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没人会感兴趣。特别是对不列颠帝国来说，简直一点兴趣都没有。
在亨得里克·耐曼的血管里，奔流着由许许多多的人种混合起来的、内容非常丰富的血液。
它的基础是霍顿督人的血。这是一种长着深色的眼睛和金色皮肤的人。在好望角，是他们最早遇到了刚刚踏上闪着光的白色沙滩的葡萄牙环球航行者。
加入到霍顿督人的血液里来的，还有那些被抓来的、长着黄皮肤的丛林部落的女孩。她们的身材矮小得像洋娃娃，长着奶黄色的皮肤，在精巧的三角形的脸蛋上有像东方人似的歪斜的眼睛。除此以外，她们还长着一张扁平的脸。然而，所有这些与众不同的特点只是她们诱人之处的一部分。对于一个认为女人肥大的臀部是美丽的标志的人来说，她们的大屁股是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诱惑。这些女孩的身后凸出着一大块肥肉，就像骆驼的驼峰，而在干燥的卡拉哈里沙漠中生活，起到了与驼峰相同的作用。
在这种混杂血液的基础之上，再添加了从“纷哥族”和“邦多族”的部落里逃出来的流亡者的血液。为了躲避他们残酷的首领们和无情的巫医们的镇压，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
除此而外，还有那些从荷兰人自治市的主人那里逃脱出来的马来亚奴隶，他们历尽千辛万苦，寻找到秘密的山口通道，翻过包围着好望角的连绵不断的山脉，来到了海岸。然而，那些没有如此幸运的人们就只能加入到在内陆的平原上游荡的格里查人的行列之中。
不仅如此，它们又混入了英格兰小女孩的比较高贵的血液。她们是那些在东印度公司服务的英国官员们的女儿。她们乘坐的航船搁浅在危险的海岸礁石上，听任狂暴的阿古拉斯海流冲击着。她们中的有些人最后被当地的土人搭救上岸，当她们长大后，就成了她们的肤色较深的搭救者的妻子。
除此而外，还有另外的一些“北方人”，就是那些从船上逃下来的英国海员，他们的血液也加入了进来。他们是在与拿破仑的战争时代被强制召入皇家海军的，为了逃脱极其辛苦的职责，他们宁愿开小差，在南部非洲的这片荒蛮和贫瘠的土地上过着流亡者的生涯，也不愿在狂暴的汪洋大海中白白地送掉小命。
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另外一些人也来到了这块不毛之地。他们是从运输船上侥幸逃脱的英国罪犯，他们乘坐的海船在航行途中临时停靠在好望角，以便补充食品和淡水，然后再启程，完成长途航行的最后一段，前往终点澳大利亚。在那里，那些被法庭定了罪的囚犯将被遣送到波塔尼湾去，在苦役营地中服完他们的刑期。
然后，又来了犹太人流浪小贩，还来了遵照上帝的“要开花结果”训戒的、所谓的苏格兰“传教士”，实际上是骑兵突击队。他们围捕黑人奴隶和其它一些传统战利品，并将他们的“猎物”存放在灰尘满地的小棚屋内，或放在刺灌木林与铁丝网组成的围栏中，听凭他们在不可思议的非洲阳光下暴晒。
在世纪之交，老的猎人们已不再追捕这种“猎物”了，对大象群的追逐也暂缓下来，而改为在较近的距离内捕捉体型更小的野生动物。
上述的这些人就是亨得里克·耐曼的祖先。他是一个巴斯塔人，他为此而感到骄傲。
他把深黑色的长卷发分成了一簇一蔟的，披撒在他的鹿皮上衣的领子上。他的牙齿又大又结实，上面有许多细小的白色斑点，那是他从孩子时代起就一直喝干燥台地上的富含石灰质的井水的缘故。他的眼睛像沥青坑一样漆黑。在他的太妃糖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有硬币那么大的天花疤痕，因为他的白人祖先们给部落带来了文明的其它一些副产品：火药、酒精和好几种不同类型的天花病毒。
尽管他的脸上有天花的疤痕，亨得里克还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身材高大，宽肩膀，两条腿又长又粗壮。他的黑眼睛闪着光，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现在正隔着篝火，蹲在巴索的对面，头上戴着宽边的呢帽子，帽子上的驼鸟羽毛随着他在起劲地打着手势，而不住地摇晃着、摆动着。他一边笑，一边以很强的说服力对他的听众说话。
“只有食蚁熊和猫鼬才会在地里打洞，除了吃上几口虫子以外，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他说着流利的祖鲁语，这与马塔比利人说的语言十分接近，所以他们都能听懂他的话。
“那些身上长着长毛的白脸怪物，他们真的拥有所有的土地吗？地上和地下所有的东西都是他们的吗？难道他们是一些拥有魔法的精灵，还是什么天上的神仙吗？他们是否有权对你们说：‘我拥有地上的每一块石头，和海——’”他停了下来。他想说海里的每一滴水，但他知道，他的听众从来都没有看见过大海，所以他改口说：“‘——河里和湖里的每一滴水’吗？”
亨得里克摇晃着头，他头上的一簇蔟卷发在他的面颊上摆动着。
“我告诉你们怎么去找到答案。当太阳把他们的皮肤烧掉以后，他们的肉和你们的、和我的是一样的颜色，都是红的肉。如果你们还以为他们是神的话，只要在早上闻一闻他们嘴里的口气，或是去看看他们蹲在茅厕上干什么。他们做的事情和我们是一样的，我的朋友们。”
围成一圈的黑人着迷地听着他的话，因为他们从未听到过诸如此类的观点被大声地表达出来。
“他们有枪，”巴索指出。但亨得里克嘲讽地笑了起来。
“枪，”他重复着巴索的话，并拍了拍他胯上挂的“恩非尔得”牌手枪，“我也有一支枪。你们在完成了合同后，也会得到一支枪。那么，我们也是神了吗？我们也拥有石头和河流吗？”
亨得里克狡猾地使用“我们”、“我们的”这些单词，而不用“我”、“我的”等的词，尽管他与新淘金热的其它那些心怀偏见的人一样，对这些赤身裸体的黑色野蛮人极其鄙视。
巴索打开鼻烟壶的盖子，把里面的极细的红色粉末倒出来一些，放在手掌上。他的手掌因为参加六号路的抢救工作，裂了很深的口子，还结了疤。他用拇指堵住一只鼻孔，用另一只鼻孔把粉末深深地吸进去。他让左右两只鼻孔都吸了一些，然后躺下身去，舒服地眨着眼睛，流出了爽快的眼泪。然后，他把鼻烟壶递给坐在他旁边的堂兄卡姆扎。
亨得里克·耐曼以一个老非洲人的耐心等待着鼻烟壶的传递，等着它被人们递了整整一圈后，最后传到了他自己的手上。他在每个鼻孔上抹了一小撮粉末，朝后仰着头吸了进去。然后，他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巴索开口。
马塔比利人蜷缩起身体，变成一块块的活的煤炭。他们看见妖精们在眼前时隐时现，又仿佛看到了陌生人的身体和脸，还看见许多奇怪的野兽，还有会从嘴里喷出火焰的精灵。他们真切地希望，它们能把他们自己也算上一个。
最后，巴索抬起目光，看着在火堆对面坐着的人。他注视着那个巴斯塔人脚上的镶着花边的威斯肯牌皮靴，看着他穿的精致的灯芯绒马裤。在他的黄铜头的皮带上系着谢费尔德牌钢刀，他的上身穿着用美丽的天鹅绒和丝线做的背心，还绣着花边，脖子上围着漂亮的丝绸围巾。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重要人物。但同时，他也是一个坏蛋。巴索几乎可以从他身上闻得出欺骗和狡猾的味道。
“为什么一个大亨，一个有身份的人，像你这样的人，跑来告诉我们这些事情呢？”
“巴索——岗当的儿子，”亨得里克咏唱起来，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夹带着不祥的预兆，“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在你们帐篷的底下，藏着一些石头。”
一时间，每一双马塔比利武士的眼睛都从亨得里克的脸上移开，转到了这个既低矮、又充满了烟尘的棚屋后部的泥地上，那里是这个圆形棚子里的最黑暗的地方。于是，亨得里克极力地克制住他嘴唇上就要出现的微笑。
工棚的地底下总是埋着宝藏。人们可以在上面铺上睡觉的席子，那样，在晚上睡觉时也能保护着它。要猜出它们藏在什么地方并不难。唯一的问题是，这些马塔比利人是否已经知道了钻石的真正价值，并开始为他们自己捡了，就像在采掘场的其它许多工班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
那些鬼鬼祟祟的、心虚的眼神已经把答案告诉了他，但他不让自己满意的神情显露出来，而是继续平静地说：“在我的梦里，我看到你们被人骗了。你们把石头交给白人——巴克拉，而他只给你们一个有白人女王头像的银币，”亨得里克的漂亮的宽脸因为忧郁而变得发黑，“我的朋友们，我到这里来，是想警告你们，不要被人骗了。我来是要告诉你们，有一个人会付给你们一块石头的真正价钱。那样，你们就能买到一支新的枪，一匹带鞍子的骏马，和一口袋的金币。你们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这个人是谁？”巴索小心地问道。这时，
亨得里克张开手臂，第一次地微笑了。“这个人就是我——亨得里克·耐曼，你们的朋友。”
“你会付多少钱？你给几个有白人女王的银币？”
亨得里克耸耸肩膀说：“我要先看看这些石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们保证，会比巴克拉给你们的一个银币多出好多、好多倍。”
巴索又沉默了。
“我有一块石头，”他最后承认了，“但我不知道，它的身上是否有你们要找的魔力，因为它是一块奇怪的石头，我们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
“让我看看它，”亨得里克以鼓励的口吻轻声说，“我会给你拿主意的，就像一个父亲对他喜爱的儿子那样。”
巴索接过鼻烟壶，把它放在他的手指中间不停地转动，他肩上和手臂上的肌肉在不停地起伏着。他在认真地思索，又变成了往常的样子，像一尊用野乌檀木做成的雕像。
“你走，”他最后说，“等月亮落下后再回来。你一个人来，不要带枪，不要带刀。要知道，我的一个兄弟会始终站在你的身后，要是你想打什么坏主意，他会把长矛刺进你的肋骨。”
※
25.
当亨得里克·耐曼又一次钻进低矮的门洞时，已过了半夜时分。
火堆已经烧得只剩下红色的灰烬，缭绕的黑色烟气向上升腾起来，在他提的牛眼灯笼的照耀下，变成了灰色的幻影。在棚屋深处的阴影中，又短又宽的长矛利刃正在闪烁着幽暗的死亡之光。他闻到了拿着这可怕武器的人的神经质的汗水味。在棚屋深处的黑暗角落中，好像有秃鹫在扇动着死亡的翅膀。
亨得里克明白，自己离死亡的威胁是多么近，因为恐惧的人是最危险的人。尽管说，危险是始终存在的，因为这是他的职业的一部分，但他始终习惯不了这种感觉。在与巴索打招呼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在发抖。
年轻的马塔比利人还坐在那里，与他上次看到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把脸朝着棚屋的仅有的一扇门，他的身后是厚厚的泥墙。他的长矛就放在身旁，一伸手就可以够着。
“坐，”巴索命令道。于是，亨得里克在他的对面蹲了下来。
巴索向他的两个人点点头，他们马上就像正在捕猎的豹子那样，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走到外面的星光之下守望。另外两个人在亨得里克的身后跪下，手里紧握着长矛，那锋利的钢尖离他的战战兢兢的脊椎骨只有几英寸远。
从门外的星空之下，传来了两声“喔——喔——”的鸟叫声，是怪诞的欧夜鹰的叫声。很明显，这是巴索正在等待的信号，他的一个战士正向他发出信号，确信他们并没有被人监视。
亨得里克·耐曼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些年轻的马塔比利人是聪明的，也是谨慎的。
巴索拿起一个小小的布包裹，放在他的腿上，包裹上还粘着新鲜的黄色小泥团。他很快地将它打开，身子向前微倾，他的手越过正在熄灭的火堆的上方，把东西放在亨得里克的捧起来的双手中。
大个子的格里查人坐在那里，一下子楞住了。他看着自己捧起来的双手，满是麻点的脸庞好像被冻住了，露出了极度震惊的神情。他的双手开始轻微地颤抖，把石头很快地放在泥地上，好像它烧伤了他的手指似的。但他那双像沥青一般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石头，眼珠子似乎要从深深的眼窝里爆出来。
在足足的一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走动。
亨得里克慢慢地摇晃着头，好像刚从一场很深的梦境里醒来，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块钻石。
“它太大了，”他用英语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是的。”
突然间，他又忙碌起来了。他用手抓起石头，伸进他身旁的盛放饮用水的大葫芦里。然后又把石头拿出来，把它放在灯笼的光线下察看。他看到，水珠很快就从这块巨大的钻石上掉落下来，好像有人在它身上涂了一层油脂，又像野天鹅翅膀上的羽毛那样。
“以我女儿的贞洁的血起誓——”他又轻声地嘟哝着。
在他的周围，那些注视着他的人们也在不安地挪动着身子。亨得里克的激动和不安的情绪也传染到了他们身上。
格里查人刚把手伸进他鹿皮上衣的口袋，长矛马上就戳到他耳朵后面的柔软的皮肤上。
“告诉他，”亨得里克哼叫着。
巴索摇摇头，于是钢尖移开了。
格里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绿色的玻璃碎片，这是一只香檳酒瓶子上的碎片，也许是从哪一家酒店后面的草地上捡来的。亨得里克把玻璃碎片的尖头插进泥地里，使它牢固地平放在地面上，然后仔细地观察起石头来。
他看到，它的一个面是笔直的，像是被一把锋利的钢刀砍了一下，变成了一个笔直的晶体切面，在切面的边缘有一个尖端。于是，亨得里克把石头有圆弧的另一面握紧在手掌心中。他把石头的尖端放在光滑的玻璃瓶碎片上，用他右臂的全部力量在玻璃上划。
只听得一声尖利的吱嘎声，使他的牙齿震得发毛。人们看见，在石头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很深的白线。这块钻石将玻璃很轻松地划开了，就像用一把烧红的钢刀切在干奶酪上一样。
巴斯塔人敬畏地把石头放在他面前的泥地上。从它清澈的内部放射出来的光芒使它看起来就像活的一般。它像一颗正在不断地变幻着颜色的星星：紫红色、绿色、以及绚丽的玫瑰红色。他的嗓音嘶哑了。他的声带关闭着。他的胸口像有一条贪婪的钢带在束缚着他，使他无法呼吸，但他的眼睛却闪烁着绿色的光芒，像一头蹲在火堆边的狼。
亨得里克·耐曼对钻石的熟悉程度，就像一个职业骑手对他最钟爱的良种马那样的了如指掌，或者像一个老裁缝在手指中捻着一块上等的斜纹布那样，闭着眼睛就能知晓它的好坏。钻石是他的盐，是他的面包，是他的空气。他知道，在这个充满烟尘的小茅屋里，在泥地上放着的这块钻石，在不久的将来，将会被收藏在某一位伟大的国王的藏宝室里。
这块钻石将会成为一个传奇故事，只有一个最富有的国王才买得起它。它的最终的市场价值，如果转换成金英镑或是美元的话，会使一个家财万贯的百万富翁也感到震惊。
“这块石头有你们想找的精神吗？”巴索平静地问道。亨得里克咽了一口唾液，才说得出话来。
“我付给你们五百个女王金币，来买这块石头。”最后他回答了巴索的问题。他的嗓音变得非常嘶哑，发出了刺耳的摩擦音。他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痛苦。
这句话震惊了这群黑黑的马塔比利人，就像从海洋上刮来的东风，猛烈地吹动着茨哈马的森林，使他们的身体激动得摇摆不定。
“五百个金币，”亨得里克·耐曼重复着说，“那些钱可以买五十支最好的步枪，还有许多头壮牛。”
“把石头给我！”巴索命令说。
亨得里克刚一犹豫，长矛又戳到了他的身上，使他剧烈地摇晃起来。巴索夺过石头，盯着它看着，陷入了长长的沉思。最后，他叹了一口气。
“这是一件大事情，”他说，“我还要想想。现在你走，明天的这个时候再来，到那时我会给你答复的。”
格里查人离开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黑暗的棚屋里只有一片寂静。最后，卡姆扎开了腔。
“五百个金币，”他说，“我又想念起马托普的山了。我想念我父亲的牛群，想喝一口甜蜜的牛奶。有了五百个金女王，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你知道白人是怎么对付那些偷了石头的人吗？”巴索轻声说。
“那不是他们的石头，巴斯塔人告诉我们——”
“你别去管那个黄皮的巴斯塔人怎么说。如果被白人抓住，你就死定了。”
“有个人被他们活活地烧死在棚子里，人们说，他闻上去的气味就像烤野猪肉，”有个人在咕噜着声音说。
“还有一个人被他们用绳子捆住脚，拖在马的后面，一直拖到瓦尔河那里。等拖到那里时，他看上去已经不像个人了。”
他们想着这些残暴的行为，却并不为此而感到震惊，因为他们以前曾看见过人被活活烧死。
在对马塔比利国以东的一次牛群袭击中，他们自己的军团就把两百个马索那族的男人、女人和小孩赶进了山洞。在当地人居住的村庄边的山坡上，有许多星罗棋布的山洞。要把马索那人从山上的各个角落里赶出来，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于是他们在每个山口和山洞的入口处塞满树枝，点着了火。最后，一些马索那人尖叫着从火焰里冲出来，浑身上下变成了一个活的火炬。
“被烧死是一个坏的死法，”卡姆扎说，一面打开了他自己的鼻烟壶。
“而五百个金币是一大堆的金子。”他的一个朋友隔着火堆回答着他。
“一个儿子会从他父亲的牛群中偷一头牛犊吗？”巴索问他们。
这一下，他们真的震惊了。对马塔比利人来说，牛群是国家的财产。在有关牛群的管理方面有着严厉的法律和相应的惩罚条例。这些法规叫做“姆吉巴”，是他们从小就学习的，并已成为了他们生命的一部分。每个马塔比利男孩都必须接受实习牧童的训练。
“要是喝了不是你家的母牛的奶，就得死。”巴索提醒说。
于是他们都想起，自己在小时候曾经躲在孤寂的树丛后面，起码有一次以上冒着险喝母牛的奶，让牛奶从母牛的奶头上直接喷到自己的嘴里，还流到了脖子上和胸脯上。他们仅仅为了喝一口温暖和甜润的鲜奶，以及为了能获得同伴们的尊敬，就不惜冒着生命的危险。
“这不是一头牛犊，”卡姆扎提醒他说，“它只不过是一块很小的石头。”
“我的父亲岗当把这个白人巴克拉看作是他的兄弟。如果我偷了巴克拉的东西，就等于偷了我父亲的东西。”
“如果你把这块石头交给巴克拉，他只会给你一个银币。如果你给巴斯塔人，他会给五百个。”
“这件事很重要，”巴索说，“我会想出法子的。”当其他人都蜷缩在用芦苇编成的席子上，盖着毛皮斗蓬睡着后很久，他还坐在早就熄灭的火堆旁。他手里的大钻石正在发出冷艳的光芒。
※
26.
星期一的早上，有三个人骑着马走进了佐加的营地。佐加赶忙低着头钻出帐篷迎接他们。他没戴帽子，站在强烈的阳光底下。
耐维尔·皮克林领着头。他从马背上跳下来，对佐加说：“我希望我们没有打扰你，少校，但我要向你介绍几位我的朋友。”
“我认识哈耶斯先生。”佐加握着身材瘦长的、从美国的得克萨斯州来的工程师的手说，然后转过身去，面对着第三个人。
“当然，从长相上和您拥有的名声上，我也认得出您，罗得斯先生。”
罗得斯的手握上去是凉的。他的皮肤很干燥，指关节很大。尽管他的握手既短暂又没使劲，但佐加还是感觉到一股力量。
罗得斯先生的浅蓝色的眼睛与佐加的眼睛处在水平的位置上。此人身材很高大，但出乎意料的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一点。他如此年轻，却已获得了如此令人敬畏的声望，佐加想。
“罗得斯先生”，人们通常都是这样称呼他的。没人敢于叫他的基督教名字，就连皮克林也是如此。有人说，他即使在写信给他的母亲时，在信的末尾处的署名也是：“您的亲爱的儿子，C·J·罗得斯”。
“拜伦廷少校——”他开始对佐加说起话来，于是佐加又感到了新的惊讶，因为罗得斯先生说话的声音很轻，调门很高，听上去还有点呼吸急促。“——我很高兴终于能见到你了，当然，我拜读过你的书，还有好些个问题要向你请教。”
“乔丹，来把马牵走。”佐加朝帐篷里叫了一声，然后就带领着他的客人们朝营地中仅有的一棵骆驼刺树下走去。
当罗得斯先生看见乔丹从帐篷那里跑过来时，他停下了脚步。“早上好，小乔丹，”他说。
乔丹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头来朝着他呆呆地看着，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罗得斯先生竟然认出了他，还叫出了他的名字，这使他感到不知所措。他的面颊上立即泛起了红晕，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英雄崇拜的神情。
“我发现，你现在已经喜爱看书了，而不是喜欢打架了。”
在匆忙中，乔丹的手里仍旧拿着一本书。
罗得斯低下身去，把书拿了过来。“我的天！”他说，“普鲁他赫的书。你如此小的年纪，就已经培养出这么高的品味了？”
“这是一本很有趣的书，先生。”
“啊，是的，也是我最喜欢的书之一。你读过吉本的书吗？”
“还没有，先生，”乔丹害羞地轻声说道：“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能找得到他的书。”
“当你读完这一本后，我借一本给你，”他把破旧得卷了角的、普鲁他赫写的《生命》递还给乔丹，“你知道我的营地在哪里吗？”
“啊，是的，罗得斯先生。”
乔丹每天从教堂放学后，总要绕道回家。这条路线要经过一片由帐篷和茅屋组成的营地，那是皮克林和罗得斯他们合用的单身汉之家。乔丹每次从那里经过时，都拖蹋着脚步，或是驻足张望。他曾经有两次远远地看见了自己心中的偶像，但每次都因为害羞而悄悄地溜走了。
“很好，你想看它时就去找我。”
他又看了一会儿这个长得像天使一般的男孩，然后转过身去，跟随着其他人走到骆驼刺树下的树阴那儿去了。
树阴下放着一些空的包装用的大木箱子，还有几根短的圆木，都是当作凳子来坐的。他们四个人在上面坐下，围成了一个随意的圆圈。时间还早，还没到请他的客人喝酒的时间，这使佐加略微感到轻松。他仅有的一点钱只够为他的家人和雇工们吃饭，还有剩下的一些钱需要用来添置采矿的设备，根本没有闲钱来买威士忌酒喝。另外他猜想，一瓶酒也喝不了多长时间，因为这三个客人都是很能喝酒的人。
于是他们喝着咖啡，谈论起最近在采掘场发生的事情。接着，皮克林就开始提起他们这次来访的真正目的。
“要让六号地区恢复生产，我们能采取的只有两个方案，”他说，“第一个是加固土堆——”
“我反对这个办法！”罗得斯用急躁和不耐烦的语气说，“过了几个月，我们又会碰到同样的问题，那就是他妈的挖得太深了！”
“我同意罗得斯先生的意见，”工程师哈耶斯说，“它最多只能是一种临时性的措施。过了一段时间，土堆本身就会开始坍塌。”
“拜伦廷少校的方案是唯一值得考虑的方案——”罗得斯先生又插进话来。
他的这种立即打断无意义的讨论，直接切入到问题核心的风格，给佐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矿坑的四周建造高架平台，用钢缆直接通到作业面底层的做法，才是唯一可以解决深度的方法。关于这个，哈耶斯已经画了一些草图。”
美国工程师打开他带来的图纸，把它们平铺在地上，并在图纸的四个角上用一些小石块压住，防止被风吹起来。这些废弃的碎矿石在佐加的营地里堆得到处都是，几乎快要把整个营地吞没了。
“我考虑了一种可以伸缩的悬臂装置，”哈耶斯先生开始用精确的工程术语解释起他的草图来，其他三个人都把自己的座位向中间挪近了一些，低下头来俯看着图纸。
“我们还需要使用手摇的绞车，或是马拉的绞盘。以后，我们还要弄一些蒸汽机来，为绞车提供动力。”
他们开始轻声地讨论起工作来，互相间问着一些切中要害的问题。当得到的回答是模棱两可的时候，马上就用明确的概念和精确的语言把它打断，力求得到明确无误的结论。没有废话，没有重复，没有冗长的讨论，工作进展得很快。
所谓的平台就是建造在矿坑周围的高架建筑，里面装有牵引用的绞车。
“我们要用钢缆来做起重绳，马尼拉的麻绳可不行，”工程师告诉他们，“在每一个地块都要有各自单独的钢缆，所以我们总共需要很多粗钢丝。”
“要多长时间才能搞得到？”罗得斯问。
“用牛车从开普敦那里运过来，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另外，至少需要提前一个半月发出定单。”
“这些东西一共要花多少钱？”佐加问道，这个问题在他的嘴唇上已经犹豫了一上午了。
皮克林微笑着说：“比我们任何人能付得起的还要多。”在这些日子里，在新淘金热，一个人要是在口袋里有一千个金币，他就绝对是一个富人了。
“我们付不起的事情，就不会去做，”罗得斯回答说，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要是有些采掘者付不起建造平台应摊的份额呢？”佐加坚持地问道，但罗得斯先生只是耸了耸肩膀。
“他们必须搞到钱，而且要快。否则的话，钢丝将不会通到他们的地块里。从现在起，在新淘金热，一个人必须带一笔可观的资金来，才有开采地块的资格。”罗得斯挑明了他的观点。
“那些没有资金的人只好把地卖掉，这是明摆着的事。”皮克林说。
“自从发生塌方以来，六号地区的地价已经跌到一百英镑，”佐加说，“现在把地卖掉的人将会亏得惨不忍睹。”
“而花一百英镑买进地的人将会赚得盘满钵满。”罗得斯回答他说。
他把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意味深长地盯着佐加看着。佐加感觉得出，这个年轻人是在给予他某种提醒，而更使他印象深刻的是，隐藏在那双平视的目光后面的力量和决心。他现在已经不再感到奇怪，为什么一个这么年轻的人会在采掘场获得如此普遍的尊敬了。
“那么，我们现在是否都一致同意了？”罗得斯先生问道。
佐加犹豫了。他现在总共只剩下了二十块英镑，他的地块现在被隔绝在离地面八十英尺深的地方，土坑的一部分还被坍塌的路基覆盖着。
“拜伦廷少校，”皮克林也问道，他们大家都在看着他，“你参加吗？”
“是的，”佐加坚定地点了点头，“算上我一个。”
他想，自己必须找到这笔款项，不管到什么地方去找，不管用什么方法找。
于是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皮克林格格地笑了起来。“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一张牌上赌，确实是不容易的。”他带着理解的口吻说。
“皮克林，你下马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你的马鞍袋子里有响声？”罗得斯问道，于是皮克林又笑起来，开始朝拴着马匹的地方走去。不一会儿，他走了回来，手里抓着两瓶酒。
“戈登·亚琴牌，”他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软木的瓶塞，“为了这一次的聚会，它是最适合的，先生们。”
他们晃动着咖啡杯，把里面的渣子倒掉，再伸出杯子，盛上一口科涅格的白兰地酒。
“为了六号地区的平台，愿它们很快能竖立起来，并且使用得长久！”皮克林说着祝酒词。于是，他们同时喝了一口酒。
哈耶斯先生用手背擦了擦胡须，站了起来。“我要算出总共需要的数量，让明天中午的大车把定单带走。”他说，并匆忙地向他的马走去。为罗得斯先生工作的人总是匆忙的，但皮克林和罗得斯并没有站起身、跟他一起走的意思。他们不仅不走，罗得斯先生还把他的长腿从肮脏的、打板球穿的法兰绒裤管里伸出来，把沾满灰尘的马靴交叉起来盘在腿上。他把咖啡杯又一次伸向皮克林先生。
“我们如果没有别的祝愿来庆祝这一天的话，我就感到不太痛快，”当皮克林把科涅格酒倒进他们的杯子里时，罗得斯说。
“为了帝国的事业？”皮克林建议道。
“好，为了帝国的事业！”罗得斯表示同意。当他微笑时，他脖子上的皱纹变深了，在他胡须下的丰满的嘴唇上,忧郁的线条舒展了开来。
“即使是那个可怕的妖魔格兰德斯通，也阻止不了帝国的脚步向着非洲的北方挺进。现在，外交部终于动起来了，格里查已被女王陛下的政府接纳为不列颠的臣属国，老华特布尔的请求也被批准了。西格里查国即将成为开普敦殖民地的一部分，于是就成为了帝国的一部分。对此，金伯利勋爵已经做出了保证。”
“那太好了，”佐加插话说。
“你是这样认为的吗？”浅蓝色的目光凝视着佐加的眼睛。
“是的，”佐加说，“我认为，只有一个办法才能给非洲带来和平和文明，那就是把它置于飘扬的英国国旗之下。”
刹那间，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随和了，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尽管没人移动位置，但他们似乎靠得更近了，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变得更随便、更亲切起来。
“我们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强国，因此，所有的比我们的责任更低的事，都不值得我们去做，”佐加继续说下去，罗得斯在不住地点头，“我们摧毁了这块大陆上的奴隶贸易，但这只是第一步。如果你们看见了北方土地上的情形，看到在那里仍旧存在的野蛮和残暴，就可以认识到这种责任是多么的巨大。”
“告诉我关于‘内地’的事，”罗得斯说。他的嗓音又尖利又急躁，与他硕大的身材很不般配。
“内地”，这是一个不常用的词，并且听起来很刺耳，但佐加发现自己也用起了这个词，来谈论他曾经在那里旅行、狩猎和发展的那片蛮荒之地。
罗得斯先生端坐在圆木桩上，把他像狮子般的、毛发蓬松的头颅向前伸出。他默不作声地沉思着，但他的目光是犀利的、全神贯注的。他以一种几乎是宗教般的狂热倾听着佐加的叙述，每过几分钟就直起身子，抬起头来向他问一个问题，然后又低下头去，听着佐加给予的回答。
佐加开始说起了在深谷中静静地流淌的浅水河。在那些河流的两岸，生长着茂密的奶黄色的塔塔树，河水里游动着大群暗绿色的河马，它们张开粉红色的大嘴，露出弯曲和雪白的牙齿，威胁着过往的行人。
他又描述起那里的被疟疾的死亡恐惧所笼罩的沼泽地。那里生长着一望无际的芦苇，在风的吹拂下，它们像舞蹈家那样迎风摇摆，一直伸展到远方的地平线。天空中乌云密布，朝着地面直逼下来，像一层厚厚的暗蓝色的毛毯，还夹杂着滚烫的蒸汽，似乎想要将这个世界窒息而死。
他谈到，有一次当他历尽艰辛，攀登上一段陡峭的岩石山坡，终于来到了生长着金色草地的凉爽的高原时，心中所感受到的那种无比欣慰的感觉。
佐加用生动的词汇向他们展示，那片土地是多么的辽阔和空旷。在平缓的、一望无际的高原上，有无数的野生动物在那里栖息着、奔跑着。在凉爽的绿色森林里，矗立着无数的参天大树。河流里流淌着的是甘爽和清澈的河水，像水晶般的晶莹剔透。在那个地方，人们可以放牧他们的牲畜，建立起他们的家园。
他还讲起了多年前就仙逝了的国王们——玛波王和莫奴马塔王等曾在历史上声名显赫的君王。他们在群山之中，用灰色的花岗岩石块砌成了气势宏伟的巨大城堡，而后来，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它们遗弃在茂密的树木与藤蔓之中。
他们的偶像被人砸碎，还被推翻在地。在城堡的墙根处，无数的野无花果树长出了蟒蛇般粗的弯曲的树根，钻到墙壁的石缝中去，以它们顽强的生命力将石墙扯开。
他还说到，那些如今已经灭绝了的人们，是如何的开掘出了方形的矿坑，并一直打穿到岩石的深处。但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放弃了他们的金矿。在他们逃跑后，那里留下了大堆的能开采出黄金的石英矿石。
“肉眼可见的金子，”他说，“像黄油那么厚，就在矿脉里。”
然后，佐加又讲起了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就是莫奴马塔国王的残剩的后裔。他们的光荣历史早已不复存在，在以后发生的战争中，他们被大批杀死。
接着，他说起在那片土地上出现的后起之秀、享有“征服者”美誉的“马塔比利”人的部落，他们是几十年前从南方迁移过来的。马塔比利的作战军团所向无敌，称那些被他们征服的部落是“牛群”。他们鄙视地说：“马索那人——吃屎的”，还把那些部落的人抓来当奴隶。他们随意地杀死俘虏，只是为了取乐，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英雄气概，或者只是因为国王一时的心血来潮。
佐加又描述了马塔比利人的富裕。他们有数不清的牛群，成千上万头的纯种牛，它们全都是毛皮光滑闪亮的、臀部肥大的公牛。它们的血统可以上溯到埃及，以及上溯到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之间的地区。在那些身躯庞大的漫游动物的头上，长着分得很开的大角，它们毛皮的颜色是多种多样的，从纯粹的黑色一直到洁白的颜色。
他又告诉他们，在大山的深处，有许多深隧和诡密的山洞。在那些山洞里，那些早就死去的国王的祭师、术士、和巫医们现在仍然活着，他们仍然在作着法，发布着神谕，编织成一张由巫术和魔法组成的蜘蛛网。即使是那些有权管辖他们的、骄横的马塔比利君王，也对他们无比地敬畏。
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晚。在燃烧着晚霞的云层之下，太阳正在西沉。
佐加向他们讲起了马塔比利人的庄园，还谈起他们的作战军团，那是在非洲的土地上曾经养育出的部队中最令人恐怖的杀人机器。他们举着高高的牛皮盾牌，光着脚冲向战场。在他们黑色的头顶上，飘动着的羽毛头饰汇成了色彩斑斓的大海，他们的长矛的利刃在平原上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就像在夜幕中闪烁的点点繁星。
“你会用什么方法与他们作战，拜伦廷？”突然间，罗得斯先生严厉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使佐加在滔滔不绝的谈论中不由地感到一怔。
他们的目光互相注视了一会儿，这是充满了不祥预兆的时刻，又是关系到上千人生命的刹那间。
于是，在佐加的脑海中出现了一杆巨大的天平，一边是黑人，另一边是白人，那巨大的悬臂正在忽左忽右地摇摆不定。慢慢地，天平的称杆倒向了一边，由此，就改变了一个大陆的命运，就像一个正在熊熊燃烧的星球，在茫茫的宇宙空间中突然改变了它的轨道。
“我会直捣他们的心脏，”佐加说，一时间，他的眼睛变得冷峻起来，“派出一支小小的骑兵部队——”
“需要多少人？”
忽然，他们谈论起了战争。
此时，太阳已从紫绛色的天边落了下去，只剩下了阴险和诡密的夜幕，笼罩在这一小群坐在骆驼刺树下面的人的头上。简·切鲁特往火堆里添加了木材。
他们坐在闪动的火光里，谈论起黄金和战争，钻石、黄金和战争，帝国和战争。在交谈中，他们似乎在脑海中想象出，夜幕之中出现了一队队的武装骑兵，就像一团团黑暗的幻影，向着未来急驰而去。
突然，佐加猛地停下来，脸色大变，好像在骆驼刺树的阴影中看到了一个魔鬼，或是一个有着深仇大恨的宿敌。
“怎么啦，拜伦廷少校？”罗得斯严厉地问他，并顺着佐加的视线转过头去。
有一尊站立在绿色的皂石底座上的鸟形雕像正靠在树干上，被一些乱哄哄的鞍具和其它杂物遮挡着，它四周的树枝上也挂着一些份量较轻的东西，所以在先前，人们并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现在，燃烧的圆木把忽明忽暗的火光投射到它的身上，产生出了戏剧性的效果。它正站立在这些人的上方，似乎正在主宰着他们的谈话，将他们的谈话故意地引向黄金、财富和鲜血。
这头石头做的猎鹰与罪恶本身是同样的年代久远，与那远方土地上的山岩同样的古老。它是在那个无法探究的古代，由那些现已踪迹全无的人们，用那些神秘的古老岩石砍削而成的。现在，它正在用它的茫无眼神、但似乎又无所不见的空眼眶盯着佐加看着，那带着残酷曲线的鸟喙似乎马上就要张开，准备发出那一声猎食前的厉叫。它的尖嘴和利爪似乎马上就要啄进活人的肉里。
佐加似乎又一次地听到，在那尊雕像的上空，重新响起了那个古老的预言。
那是在多年以前，在马托普山上的深深的洞穴里，由美丽的裸体女巫“乌林姆”大声发布出来的。
现在，这个预言又像活物一样，在黑暗的阴影里盘旋：“石头猎鹰将要飞往远方，在玛波王和莫奴马塔王的土地上，再也不会有和平，直到它们的归来。白色的雄鹰要与黑色的公牛作战，直到石头的猎鹰回家。”
佐加的脑海里仿佛又响起了这些话，这些声音在他的头颅中嗡嗡地回荡，在他的耳鼓上猛烈地震动。
“怎么啦，我亲爱的朋友？”皮克林也问道。
佐加只觉得，有一些毛茸茸的东西正从他的脊椎骨上蜿蜒地爬过，还爬到他小臂的皮肤上，使他的毫毛一根根地竖立起来。他打着寒噤，极力想使自己从那不祥的预感中摆脱出来。
“没什么，”他嘶哑着嗓音回答，“没事，一只灰鹅从我的墓地上走过去了。”
但是，他的目光还盯着那尊石像看着，于是罗得斯先生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的天！那就是你在书里写到的那头鸟吗？”罗得斯迅速地站起身来。他急切地大步走到雕像跟前，一声不吭地站立在它的面前，站了好一阵子。
然后他慢慢地伸出右手，轻轻地触摸着那头鸟的石头做的头颅。“好一件不同寻常的艺术品，”他轻声说。
他又跪下一条腿，仔细地察看着鸟的爪子，它们就像鲨鱼的牙齿那样伸进了石头的底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