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 of Man （2）
※ 11.
“我亲爱的朋友，”耐维尔.皮克林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你能想到来问我，我很高兴，我很乐意帮助你。就是你不问的话，我也会想法子告诉你的，因为一个新手想要在这个地方立下脚来，肯定会遇到许多问题的，”
他很恭敬地轻轻咳嗽了一下，又很快地说，“我不是说你是一个'新手'，我的意思是――”
“新手”这个词是专门用来形容那些刚从“家”里出来，刚刚踏上一艘即将开往海外的航船，并在心中满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的那些初出毛庐的人们。“家”是指英格兰，即使是那些在海外的殖民地出生的人也把她叫做“家”。
“我敢打赌，我愿用五块钱英镑来赌一堆长颈鹿的屎，你对非洲的事情知道得很多，要比我们所有的人更加熟悉这片大陆。”
“是的，我很熟悉，但那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在非洲出生的，可以算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佐加承认说，“我出生在北方的一个小国家，叫作卡米，就在那里的佐加河畔。所以，我的父亲就给我取了这个听上去很奇怪的名字。”
“啊！是吗，我真没想到！”
“别因为这个，就看不起我噢，”佐加轻声笑着说。但他知道，有许多人肯定会的，因为所有的人都认为，在“家”里出生的比那些在殖民地出生的人要“高档”得多。这就是为什么当阿莱塔怀孕后、并且看上去能保住时，佐加坚持要与她一起回到英国去的原因。
在那两次的旅程中，他们都是乘坐往返于伦敦和好望角之间的定班大邮轮在汹涌的大西洋上长途颠簸。那两次旅程都花费了他们好几个月的时间。拉尔夫和乔丹都是在伦敦南部的同一幢房子里出生的，在他们断奶之前，佐加又把他们带回到好望角来。所以，他们都是在“家”里出生的，这是佐加给他们的第一个礼物。
皮克林很有策略地把这句话应付了过去。他也没有说他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然而，一望而知，他是一个英国绅士。这一点没有人会弄错。
“我对你写的那本书里的好多东西都很感兴趣。我会尽量把我所知道的有关钻石的事情告诉你，假如你也能回答我提出的问题的话。你看，这是一桩公平的交易吗？”
于是从那天开始，他们就互相间向对方问了很多问题。
佐加问的尽是些怎样把黄色的石砾从矿坑里挖出来，如何筛选之类的事情，而皮克林总是尽量把话题转到北方去。他询问了那里的部落和金矿、河流和高山，还有在那片广袤的荒原上栖息的各种野生动物，等等。所有这些，佐加在他的那本书《一个猎手的远征》中曾作了大量的、生动的描述。
每天清晨，在第一缕晨曦出现前的一个钟头，佐加就在工地旁的泥土路面上与皮克林碰头。他们在火盆上放上一只搪瓷茶壶，里面煮着黑色的浓咖啡，浓得简直可以把牙齿染黑。
在他们的四周，那些仍然睡意朦胧的黑人矿工正聚集在一起。黑人们说话的声音很低沉，但富有乐感。由于倦意和清晨的寒冷，他们仍在肩膀上披着皮斗蓬，动作显得很僵硬、很迟缓。在矿区中的一百多个其它的地点，都聚集着等待天亮的大批工人。
当晨曦刚出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时，人们就朝着巨大的矿坑底下蜂拥走去，看上去就像大群的蚂蚁。他们走过木头做的跳板，沿着来回晃荡的绳梯向下爬去，然后就在地块的底部分散了开来，开始了新一天的采掘工作。
采掘工地的上空回荡着嗡嗡的声响，并逐渐地变得越来越响。在那片嘈杂的声响中，有部落民的号子声、绳索穿过滑轮的凹槽时发出的吱嘎声、从白人监工的喉咙中叫喊出的斥骂声……。工人们摇动起手动大绞车，将一只只装满矿石的大皮桶从很深的矿坑底下绞到地面上来，然后再把桶里的矿石倒进大车的车身里去。绞车的滑轮发出了刺耳的磨擦声，倾倒矿石时发出了轰隆隆的声音。
所有这些千奇百怪的巨大声响，在整个采掘工地的上空汇集成了一种不和谐的、嘈杂的交响乐。
皮克林开采着四块地，他是和别人合伙开采的。
“我的合伙人在开普敦，天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耐维尔.皮克林的脸上露出了令人迷惑的懒惰神情，那是他刻意培育出来的。
他耸了耸肩膀说：“你以后肯定会遇到他的，那将是一种经历，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但不一定是愉快的印象。”
有一件事情使佐加觉得有趣。在工作时皮克林还穿着一套显得很浮华的衣着，他怎么能始终保持着衣服的整洁。他从六号道路上走过，但灰尘并没有沾满他脚上的擦得发亮的靴子。他在横七竖八的梯子上爬上爬下，但他的衬衣没有被汗水弄湿。每当旁边的一个肌肉发达的采掘者蚕食了他的地盘，他就与人家打上几拳，叫骂几声，但这对他的诺福克牌的西服毫无损害。他迈着轻松的步伐，从地块的一头跑到另一头，使佐加要迈着大步才能跟上。
他的四个地块并不靠在一起，中间还隔着五、六块别人的地。皮克林从一个土坑跑到另一个土坑，去协调工作的进度。他有时会把一支工班从一块地里抽调出来，投入到另一块进度显得落后的矿坑中去。
不一会儿，他从坑地爬到地面上，去检查装矿石的车辆。再过一会儿，他又匆匆地朝集市广场跑去。广场后面有一个用篱笆围成的院子，他的黑人劳工们正在那里摇动着装满矿石的“摇篮”。
“钻石摇篮”的样子就像一只放大了的、给婴儿睡的老式摇篮，于是人们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摇篮的两头各站着一个黑人工人，他们正悠闲地摇晃着篮子。第三个人站在摇篮的侧面，用铁铲把从大车上卸下来的矿石铲到最上面的第一层筛网上，那是用很粗的钢丝编成的滤网，它的网眼的直径足有一英寸半。
随着摇篮在有节奏地摇动，大大小小的石块都在倾斜的滤网上翻滚着、跳动着。所有小于一英寸半的石子都纷纷地穿过网眼，掉落到第二层滤网上去，而那些特别大的石块就与其它的垃圾混杂在一起，在两个摇篮人的目光的注视下，顺着斜面掉落到地上去。他们正在寻找着那些闪耀出钻石般光芒的大石头，想发现由于体积太大而掉不下去的特大钻石。
一块尺寸大于一英寸半的钻石能造就一个真正的富翁。它是发现者通往富裕之路的护照，是采掘者们梦寐以求的“小马”，是一块极为罕见的一百克拉以上的特大钻石。
第二层筛网的网眼则要小得多，直径只有半英寸。当摇篮在摇动时，一阵淡黄色的灰尘像烟雾一般被风吹走，留下比较整齐的小石块。在第三层，网眼就更小了，能够穿过去的全是些毫无价值的细小碎片，比精炼的白砂糖颗粒还要小。它们纷纷地洒落到地上，最后，都会被人们运到废料堆场去。
筛选工序结束后，工人们将第三层滤网上的细小石砾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再放到大水盆里清洗。水盆里的水是非常珍贵的，每一滴都是有人从三十英里开外的瓦尔河用牛车运来的，再卖给采掘钻石者。
人们将收集起来的碎矿石放进一个圆形的筛子里，再把筛子放在大水盆里晃动和漂洗。不一会儿，他们的手臂上全沾满了泥浆。当把矿石上的泥浆洗尽后，人们再将它们倾倒在一张铺着厚铁皮的筛选桌上。然后，选矿人开始拿着一根刮石棒，仔细地翻动和寻找起来。
一般来说，女人是最优秀的选矿者。她们耐心好、动作灵巧、目光锐利，她们的眼睛很善于辨别颜色和光泽，这些都是选矿者必不可少的品质。所以，那些结了婚的采掘者都把他们的老婆和女儿们安排在选矿桌旁干活，从晨曦初现的第一分钟开始，直到夕阳西沉的最后一分钟才结束。
皮克林可没有那么幸运，因为他是一个单身汉。但他聘用的非洲选矿员都经过了严格的专门训练，所以也具备这方面的技能。然而，他们却从不会被人信任。
“你千万别去相信他们，要是他们看见一块又大又好的石头，就会马上把它偷走。有时我忍不住想笑，我一想到，假如公爵夫人知道，挂在她脖子上的大钻石曾被塞在一个又肥又大的巴索托族黑鬼的肛门里时，她会怎么想？”皮克林格格地笑着说，“来，我来教你怎么找。”
坐在选矿桌旁的小个子黑人穿着欧洲式样的考究装束：上身穿着绣有花边的马甲，头上戴着礼帽，来显示他的高档和优越的地位。但他光着脚，耳垂上还挂着鼻烟壶。他愉快地将桌边的位置让出来。耐维尔.皮克林拿起刮石棒，开始筛选起桌面上的砂砾来，一次刮七、八颗。
“啊，就是它！”他突然咕哝着说，“这是你的第一颗钻石，老头，你好好地看着它。让我们希望，这不是你的最后一颗。”
佐加感到很吃惊，因为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他的吃惊马上就变成了失望，这只是一小片色彩单调的石头，只有营地的红土上到处可见的沙虱那么大。它没有佐加所期待的火焰般的闪光。它是暗黄色的，也许与香宾酒的颜色差不多，但缺乏香宾酒的光泽。
“你能肯定吗？”佐加问道，“它看上去不大像，你怎么会知道它是钻石呢？”
“它是钻石的碎片，是一块大石头的一小片。它大约有十个点，就是十分之一克拉。假如幸运的话，可以卖五个先令，这点钱能付我一个工人一个礼拜的工钱了。”
“那――，它和那些有什么不一样？”佐加指着堆在桌子中央的一堆废砂砾说。
它们仍然沾着在水盆里清洗时的水珠，正在闪烁着几十种不同的光泽：红色、金黄色、煤黑色、肉色……，是含钻石的沙砾所特有的各种各样的华丽色彩。
“它有肥皂水的光泽，”皮克林解释说，“就像肥皂水般的纹理，你不久就会训练出你的目光的。不要去看颜色好不好看，要找有肥皂水光泽的石头。”
他拿起一把木头镊子将这块钻石夹住，把它放在太阳光底下转动起来，“钻石是不沾水的，它排斥水，所以在潮湿的沙砾中它显得与众不同。区别就在于它有肥皂水般的光泽。”
然后，耐维尔把这颗小小的钻石递给佐加，说道：“少校，你拿着它，作为一件礼物。它是你的第一颗钻石。”
※ 12.
他们外出打猎已经有十天时间了。他们朝着北方缓慢地移动，走得越来越远。
他们发现了两次猎物，但都是些小型的野生动物。每次，当他们靠近那些猎物时，它们就飞快地四散逃走了。
佐加的心情变得越来越急躁。在“新淘金热”的采掘场，他的地块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搭理，而它们周围的地块却在不断地朝地底下挖去，使他的地块变得越来越难开采。每过去一天，发生土崩的危险就越大。这两块地已经杀死了五个人，乔克。丹比曾惊警告过他。
现在，他正俯卧在一个岩石的山岗顶上。这个小山包矗立在瓦尔河以北大约五十英里的地方，离“新淘金热”足有八十英里。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做完这件事情，然后再返回到新淘金热去。
两个男孩正与简.切鲁特一起，呆在山坡下面的一条浅沟里，并照看着马匹。那条沟壑里长满了刺灌木丛。乔丹女孩般的说话声与正在天上盘旋的飞鸟的叫声混在一起，传到了佐加的耳朵里。他放下望远镜，让自己的眼睛休息一会儿，并听着他的小儿子的说话。
起初，他对带上乔丹一起踏上这次艰苦的旅程觉得很担忧，尤其是在他生了那场很厉害的营地热、只过了这么短时间的情况下。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没法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安置他。于是，他们只得把乔丹带上，一起朝着北方，渡过瓦尔河，踏上了这次的长途跋涉。
乔丹又一次地显示出了潜藏在他那瘦弱的外表之下的顽强的生命力。他娴熟地骑着马，紧紧地跟在他兄弟的身后。与此同时，他身上迅速地恢复着被高烧夺走的肌肉。半个月以后，死神带来的苍白的颜色从他的皮肤上逐渐地消退了，又重新蒙上了一层像天鹅绒般的桃红色的光泽。
一想到乔丹，就会直接地联想到阿莱塔，就会勾起他充满悲痛和内疚的回忆，直到他再也无法承受这历历在目的回忆所带来的巨大痛楚。为了从自己的思绪中解脱开来，他又拿起双筒望远镜，继续搜索起远处的平原来。这一次，他终于发现了目标，给他带来了些许的慰籍。
在极远处的荒原的尽头，有一些物体正在不寻常地移动着。在望远镜的镜头中，佐加看见了一群非洲野牛，估计有一百多头之多。那些毛发蓬松，长着忧伤的鹰钩鼻，看上去行动很笨拙的野生动物是南非草原上的小丑。它们现在正在毫无目的地绕着圈子狂奔，并不停地互相追逐。有时候，它们把鼻子朝着地面，将两条后腿朝着天上一个劲地猛踢。不一会儿，它们又停止住这种疯狂的跳跃，一个个地瞪着充满野性的大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度惊讶的表情，傻乎乎地站立着，还在互相间凶狠地大声嗷叫。
在它们的后面，佐加还发现了其他一些东西，正缓慢地在天边移动。在此之前，那些物体被野牛蹄子踢起来的浓密的灰尘遮挡住了。于是佐加赶紧转动起望远镜上的调节圈，很快调整好焦距，并将镜头对准了那些物体。
他在镜头中看到，升腾在热空气之上的海市蜃楼正在不停地颤抖，不断地融化和凝聚着，把那些移动着的物体变成了一条正在蠕动的长蛇，好像正在一个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游动。而实际上，那片开阔的水面不过是一个存在于幻觉之中的湖泊，正在向那些在沙漠中艰难跋涉的人们频频招手。
“驼鸟！”他厌烦地想。
那些长着长腿的大鸟就像离开了地面，在极远处的天上游动着；又像一些巨大的黑色蝌蚪，在不断变幻着的海市蜃楼中扭动着它们的身体。在烈日暴晒之下的平原上，不断向上蒸发的热空气变得很扭曲，也将这些物体放得很大。佐加想数数它们的数目，但它们又突然改变了形状，汇聚成了黑黑的一团，只见它们背上的羽毛正在不住地跳动。
佐加猛地坐起身来，放下望远镜，用他脖子的大围巾擦了擦镜头，然后又飞快地把它放到眼睛前面，继续向前方嘹望。他看到，那黑色的一大团的东西又分了开来，变成了一个个正在蠕动着的、显得很累赘的人的身躯；而在身躯下面，那些过分长的驼鸟腿也变成了比例正常的人的腿。
“是人！”佐加自言自语地说。
他马上十分急切地数起他们的人数来，急切的程度并不亚于多年前他第一次来到北方的草原上狩猎，首次在那里发现了长着巨大象牙的大象群时的心情。当他数到第十一个时，另一阵热空气升腾了起来，把地平线上的人影又变成了稀奇古怪的、晃动着的妖魔。
佐加立即把望远镜斜挂在肩上，顺着满是细石子的斜坡往下面滑去。简.切鲁特正和两个孩子躺在沟底，身体下垫着毯子，头靠在马鞍上休息。佐加顺着斜坡向下滑去，一直滑到孩子们跟前，将他们从简.切鲁特为他们编织的童话世界中拉了回来。
“来了一大帮子人，”他对简.切鲁特说。
他低下身去，从拉尔夫的皮革鞍袋里抽出了亨利·马提尼步枪。他拉开枪栓一看，枪膛里是空的。
“我们现在不是去打小羚羊。没有我的命令，或是简·切鲁特的命令，不准上子弹。”他严肃地命令拉尔夫。
乔丹还小，还不会使用笨重的枪支，但他的骑术已相当好，足能参加侧翼的包抄，来把网口收紧。
“记住，乔丹，你要跟在简.切鲁特的身后，离他要足够近，好听见他说的话，”佐加一面对他说，一面抬起头看了看太阳。
中午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所以他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如果他不能在第一次行动中就把这一小帮黑人包围住，如果达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那些人肯定会四散奔逃。那样的话，就不得不一个个地分别追踪他们。那样做既费事、又费时，并且在多数的情形下，非洲大陆上突然间降临的夜幕会使得这种努力变得前功尽弃。
“上马！”佐加发出了命令。于是，他们全都骑上了马背。
佐加跃上了赤褐色阉马的马背，神色严厉地瞪着拉尔夫说：“现在，你按我告诉的办法去做，年轻人。要不然，我会让你尾巴上的羽毛暖和暖和的。”
然后，他转过马头，沿着沟壑的土壁向前走去。
拉尔夫跟在他父亲的身后，还龇着牙朝简.切鲁特笑了笑。由于激动的缘故，他的脸已变得通红。然而，小个子的霍顿督人只是眨了一下一只眼睛上的眼皮，而在他的东方人似的扁平的、布满皱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佐加之所以选择了这个小山岗，是经过了一番精心考虑的。在山岗的脚下，有一条沟壑弯弯曲曲地在平原上穿过，成大致的东西方向。现在，他在土沟里向前走去，身体俯卧在马鞍上，使他的头低于沟壑的土壁。他让马慢步走着，不使马蹄子把灰尘踢起来。
走了大约半英里后，他从头上取下礼帽，小心地站在马镫子上，慢慢地直起身子，使他的眼睛刚好超过沟壁。他向北方很快地扫视了一下，马上又低下头来。
“你的位置就在这里，”他告诉拉尔夫，“不要动弹，等我动了你再动。”其余的人再沿着沟壑继续向前走去。佐加把简·切鲁特和乔丹安置在一个拐弯处。在那里，沟壁上的泥土坍塌下来，变成了一个比较平缓的斜坡，有利于他们发起冲锋。
“让乔丹靠近你，”佐加又一次地提醒简.切鲁特，然后转回了马头。当阉马在狭窄的沟道里转身时，鞍具发出了一阵吱嘎声。佐加又往回走去，将他自己的出击位置放在阵地的中部。在那里，他按捺住自己的性子，并不时抬起头来，看着正在西沉的太阳。
他知道，如果这一次他不能获得成功的话，想要等待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将要等上好多天。并且，对于那些无人照看的地块来说，每一天都是至关重要的。
佐加从小腿上的皮套里拔出手枪，从腰间的子弹袋里取出一粒子弹塞进了枪膛。然后他没有关上击发机构上的保险，就把枪放回到皮套里去。这只是一种预防措施。他并不知道那些正在逼近的人们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即使他们的意图是和平的，并且他们的目的与他自己的是相类似的，他们也会是带着武器的、心神不定的。他们不在大路上走，而是选择在开阔的草原上行走，显然是在防备着什么人。他们集体行动，有利于防卫。如果他们走大路，就会经常受到他人的骚扰，既会被黑人骚扰，也会被白人骚扰。黑人想抢走、或骗掉他们可怜的随身物品，而白人想要抢走的东西却是更加值钱，就是他们能与开价最高的人签订合同、来出卖自己的劳动力的机会。
那一天，当佐加向耐维尔.皮克林道了谢，感谢他教会了自己关于采矿的事情后，就开始着手为开采他自己的地块做准备。但他立即遇到了一个难题，就是采掘场上劳动力奇缺的问题。这个难题同时也正在毁坏着整个南非次大陆。
只有黑人才能忍受在矿坑里做工的极其恶劣的工作环境，只有黑人才肯接受白人采掘者付给的极其微薄的工资，而正是由于劳动力的低廉，才使那里的钻石采掘变得有利可图。然而，即使这乞丐般的薪水，还是要比附近的后草原共和国的布尔族农民所能付得起的钱要高上好几倍。
钻石开采业已经使周围五百英里范围内的劳动力变得奇缺。布尔人对此感到极其怨恨，就像他们极其怨恨那些靠采掘场发财的冒险家和淘金者们一样。
钻石的发现，给布尔人的传统生活方式带来了巨大的冲击。采矿业不仅严重地威胁到廉价劳动力的供应――在这片荒蛮和贫瘠的土地上，那些极其廉价的黑人劳动力也只能使一个勤劳和节俭的布尔族农民，为了他自己以及他的家人勉强维持生计而已。而且，采掘者们还在做着另一件事情，而这件事，按照布尔人的观点和立场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它直接地触犯了深植于他们心中的信仰，威胁着他们的生计，甚至还威胁到了他们自身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
钻石采掘者们付给他们所雇佣的部落民的报酬，除了每周的工资外，还在合同期满后付给他们每人一支步枪，而那些黑人部落民一直是布尔人世代的仇敌。
早在二百五十年前，布尔人的最早的先辈们就告别了他们在荷兰的故土，踏上了这片贫瘠与蛮荒的大陆。从那以后，尽管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世世代代地繁衍生息，并牢牢地站稳了脚跟，但他们与那些野蛮的部落民之间的军事冲突却始终是连绵不断。
他们曾经在“血河”边，在莫桑比克，以及在其它的许多地方与那些部落的作战军团浴血撕杀。在成千上万个拂晓――那是部落民发起袭击的最好时间，他们站在大车组成的堡垒前严阵以待。他们看见了滚滚黑烟从他们正在燃烧的房舍和庄稼地里升起；为了夺回被黑人偷走的牲畜，他们组成骑兵突击队，发动了一次次的扫荡行动；他们埋葬了孩子们和女人们的苍白的尸体，她们的鲜血从被长矛刺穿的可怕的伤口中流出来，一直到流干。他们把亲人们的尸体埋葬在一个叫做“维能”的地方――哭泣之地，还把更多的尸体埋葬在遍布这片大地上的许多可诅咒、被废弃的墓地里。
钻石采掘者付给黑人枪支的做法触怒了他们所有的本能反应――这无疑是对他们的法律极大的嘲讽，更是对他们死去的英雄极其严重的亵渎。所以，多年以来，这小小的后草原共和国的布尔人武装突击队就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扫荡，在通往北方的孤寂的土路上巡逻，试图阻止那些部落民前往采掘场，并逼使他们到自己的农场去干活。
然而，一个星期能拿到五个先令的工资，加上在三年的合同期满后能得到一枝毛瑟枪，这种优厚待遇具有极大的诱惑力，使大批的黑人纷纷向钻石采掘场蜂拥而来。他们徒步向着南方进发，不顾路途上无数的艰辛与困苦，冒着被布尔人突击队抓住的危险，以及所有的其它风险，长途跋涉了几百英里的漫漫路程，来到新淘金热的采掘场。
他们成百人地到达这里，但仍不能满足钻石采掘场上的需求。这些巨大的土坑似乎有着饥肠辘辘的胃口，把大批的强壮劳动力大口吞吃下去。
佐加和简.切鲁特骑着马走遍了采掘场，但找不到一个工人。所有的黑人都已经与别人签订了合同，他们的雇主都警惕地保护着他们，生怕失去他们。于是佐加对简.切鲁特说：“我们把工资提高，一个星期给他们七先令加六个便士。”他们当天就招到了五个人。第二天的一大早，佐加的帐篷外又来了十几个黑人，他们都急切地为了得到那额外的硬币而来。
佐加还没来得及与他们签订合同，只见耐维尔.皮克林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来。“这是官方访问，老头，”他带着抱歉的语调喃喃地说，“作为采掘者委员会的一员，我得告诉你，给工人的工资是五先令，而不是七先令六便士。”
佐加刚想张开嘴抗议，皮克林就随和地微笑着，举起了手。“不，不，少校，我很抱歉。五先令，一个子儿也不能多。”
佐加知道，采掘者委员会的权威是无庸置疑的。这个由全体采掘者选举产生的机构一旦通过了某项法令，将用实际行动来确保该法令得以实施。通常是先发出警告，再来一顿毒打，最后是整个社区的采掘者一致出动，烧房子，甚至私刑拷打。
“那么，我怎样做才能找到人手呢？”佐加反问道。
“像我们所有的人做过的那样，你自己出去找。但要赶在别的采掘者的前头，或赶在布尔人突击队抓住他们以前。”
“那样的话，我可能要往北走，一直走到夏西河了，”佐加用尖刻和嘲讽的语气反驳他说。
“是啊，那是很有可能的。”皮克林耸了耸肩膀说。
佐加回忆着这段关于采掘场上的劳资关系的第一堂课，不由得暗自微笑起来。现在，他把帽子戴牢在头上，抓起了缰绳。
“好吧，”他低声地自言自语道，“让我们出发，去招聘人员吧。”他用双脚朝马的两肋一夹，马猛地一跃，跃上了沟壁，登上了开阔的平地。
那些部落民就在正前方大约五百码的地方，他飞快地一数，十六个人。如果能把他们全弄到手，明天早上就可以往回走了。要开采魔鬼地块，十六个人就足够了。所以在这时，对佐加来说，那些人的价值不亚于一块五十克拉的钻石。那些部落民正排成一路纵队快速行进，这是标准的祖鲁族战斗部队的行军队形。没有女人和小孩。
“好！”他哼了一声。他胯下的阉马迈着大步向前跑去，但他勒了勒缰绳，使它放慢速度，变成了碎步行走。
他扭过头，朝他的右边看去。
简.切鲁特正在平原上策马狂奔。在他的马蹄子扬起来的灰尘中，乔丹正紧紧地追随着他，落后于前者大约五十步的距离。从这么远的距离外看去，乔丹看不出来是一个小孩，他们看上去更像一对武装的骑手。简.切鲁特正在做着大纵深的迂回，想包抄到这些人的背后，在他们开始四散奔逃前就把他们截住。并且，他要把他们截住足够长的时间，以便佐加能和他们搭上话。
佐加又朝左边看去，不由得怒目园睁。拉尔夫正俯卧在马脖子上向前飞奔，手里还挥舞着马提尼。亨利牌的来复枪。佐加希望枪膛里现在还是空的，他后悔没有事先命令拉尔夫不要露出他的枪。然而，尽管在这个恼怒的时刻，当他看着他的大儿子骑马的样子，还是在心中感到了一阵骄傲――这孩子就像在马背上长大的。
佐加又勒了一下马的缰绳，使它踱着很慢的步子，以便让他的侧翼部队有足够的时间完成包围圈，同时，也为了使他自己的逼近不显得过分咄咄逼人。他知道，那些部落民可能会以为他们是一队武装突击队，以为他们的意图是好战的。他要淡化这种印象，于是他摘下帽子，高举在头顶上挥动。
简.切鲁特猛地勒住了马，并做了个手势，让乔丹也将马勒住。此时，他们已经到达了这帮人的右后方，而在他们的对面，在大包围圈的左面，拉尔夫也突然地勒住他骑的小雌马，使它扬起前腿直立了起来。它大声嘶叫着，还夸张地甩动着脖子上的鬃毛。
在包围圈中间，那些部落民也在迅速行动。从他们协调一致的动作来看，显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战士。他们扔掉了用草席卷起的包裹，放下煮饭用的铁锅，还从头上取下装粮食的皮口袋。随后，他们肩并肩地站立着，把手中的盾牌并拢起来，互相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防卫圆圈。盾牌的上方露出了长矛的锋利钢尖，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他们并没有穿戴上战斗部队的全部装束：猴尾巴做的短裙、沙漠狐的皮毛做的斗篷、用驼鸟和寡妇鸟的羽毛做的高高的头饰，他们只是携带着武器在草原上旅行。但是，他们的盾牌和长矛的式样告诉了佐加，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那些盾牌给出了他们部落的名称：马塔比利族――拿长盾牌的人。
这一小队默默地站立在阳光底下、等待着佐加走近的人，是非洲的土地曾经养育出的战士中最优秀和最彪悍的武士。他们目前身处的位置是在马塔比利国的边界以南足有五百英里的地方。
“我只想抓一些松鸡，”佐加微笑着想，“而现在却逮着了一窝鹰。”
在离马塔比利人的防卫圈大约一百码的地方，佐加勒住了马。但他的阉马却已经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在他的身下不安地躁动着。
那些长长的盾牌是用有花纹的、黑白相间的牛皮制成的。马塔比利人的所有作战军团都使用各自的特有式样的盾牌。佐加知道，这带花纹并且黑白相间的颜色是“因亚第”军团的标志，这不由地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从前，统帅因亚第军团的酋长与他是很好的朋友。他们曾一起走遍了生长着含羞草树的马塔比利草原，一起打猎，一起围着同一堆篝火取暖……。尽管那些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是他第一次到赞比西河的南面探险时的事，但现在仍然是历历在目，他要以很大的决心才能把那些思绪抛开。
他举起右手，手指分开，以这个全世界都一致的姿势来表示对他们的友好。“马塔比利的勇士们，我看见你们了，”他向他们打起招呼来。他现在说着他们的语言，也许说得跟他们一样流利，这多年前经常使用的语言又很自然地回到了他的舌尖上。
他看见盾牌后面有一阵骚动，看到人头在转动，说明他的招呼有了反应。
“乔丹，过来！”他朝着他的小儿子呼唤着。乔丹立即策动起小雌马，顺着外圈跑了过来。他勒住缰绳，站立在佐加身边。现在，大人和小孩之间的区别可以看得很清楚。
“看，罗本古拉国王的勇士们，我的儿子和我在一起……”
没有人会带着他的孩子打仗，于是，盾牌组成的防卫圈放低了几英寸，使佐加能看见盾牌后面的人们的脸。他们正在瞪着眼睛注视着他，但当他驱马又上前了几步，盾牌马上就举了上去，又重新摆出了严阵以待的姿态。
“因亚第军团的酋长、我的兄弟岗当，他最近好吗？”佐加又以说服般的口吻说起来。
当他说起这个人的名字时，有一个武士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放下盾牌，从长矛组成的圈子中走了出来。
“是谁在说岗当是他的兄弟啊？”他的声音清晰而又坚定，但听上去又很年青。从他说话的音色和语调里可以听出，这是一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我是巴克拉――'拳头'，”佐加说出了他的马塔比利名字。这时他才发觉，站在他面前的武士只是一个少年，看上去最多只有拉尔夫一般大。
他身材瘦削、坚挺，髋部狭窄，但在肩膀上和手臂上肌肉突现，显然是在身经百战之中锻炼出来的。佐加猜想，他大概已经杀过人，他的矛尖上沾过了人的鲜血。年轻人穿过开阔地向佐加走来，他的脚步充满弹性，皮短裙下的双腿修长而又匀称。
“巴克拉，”他在离马头十几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巴克拉，”他微笑了，宽阔而又英俊的脸上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我在喝我妈的第一口奶时，就听到了这个名字。我是巴索――'斧子'，就是你叫做兄弟的岗当的儿子。他说，你是一个可信赖的老朋友。我从你脸上的疤、从你的金黄色的胡子上，认出你来了。我向你致敬，巴克拉。”
佐加跳下马，把他的手枪留在马鞍上的枪套里。他满脸笑容地走上前去，按住那个少年的双臂，亲热地与他打着招呼。
然后他回过头去，向拉尔夫叫喊道：“去！看你能不能打到一只小羚羊，最好是一头野牛。今天晚上，我们需要好多的肉。”
听到这个命令后，拉尔夫立即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用双脚猛地朝马肚子上一夹，使小雌马又一次地直立起来。几秒钟以后，它就朝着前方飞奔起来。小马的鬃毛在迎风飞舞，四只马蹄子得得地敲击着地面。简.切鲁特没等佐加的命令，也策动起他的母马奔跑起来，追赶着飞奔而去的小雌马。
黄昏时分，两个骑士回来了，狩猎大获成功。
他们找到了稀罕的猎物――一只公的悬角大羚羊。简.切鲁特在一条小河边发现了它，于是就运用起他的看家本领，甩动起长鞭，与拉尔夫一起骑着马，一左一右地驱赶着它，一直把它赶到佐加他们的宿营地。
这是一头很老的大羚羊，颈部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在它的两条粗壮的前腿之间，那颈下的垂肉一直拖到沙地上，几乎在地上拖动。它大得像一匹大种马，又肥又壮，胸脯圆得像装白兰地的橡木桶。佐加估计，它起码有一吨重，它的胸腔里会有一大盆优质的白脂肪，另外在它的粗糙的毛皮底下也会有厚厚的一层黄油。
那些马塔比利人一看到它，就激动得大声叫喊起来，还用长矛不住地敲击着牛皮做的盾牌，发出了咚咚的声响。
公羚羊听到这些刺耳的噪声，马上气愤地吼叫了一声，又动作笨拙地奔跑起来，想冲出人们的包围圈，但拉尔夫赶着小马把它挡开了。当它跑到一百码开外时，又突然加快了脚步，想逃离这些正在对它垂涎欲滴的人们。
拉尔夫勒住马，双脚从马镫上跳下，轻松地站到了地面。他在像猫一般以脚趾着地的同时，瞄准了手中的来复枪，向公羊开了一枪。子弹击中了公羊的两只眼睛中间的地方，射入了它的头颅。它的头猛地向后面缩了一下，闪光的大眼睛痉挛地眨了几下。然后，它的巨大的身躯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把地面都震动了。
马塔比利人马上像一群野狗似的扑了上去，蜂拥在小山般的尸体周围，把他们的长矛的利刃当作屠夫的刀，抢夺着公羊身上的珍品：胃、肝、心脏，还有美味的白脂肪。
※ 13.
马塔比利人狼吞虎咽地吃着悬角大羚羊的肉。他们把羊肚放在炭火上烤，用剥了皮的含羞草树的树枝穿上羊肝、羊油和多汁的心脏，也放在火堆上烤着。一直烤到肉块上的脂肪在吱肢地直冒泡。
“自从离开森林以来，我们没有打到过动物，”巴索向佐加解释着他们狼吞虎咽的食量。
尽管荒原上有许多小羚羊，但不是他们这些徒步行走、手里只拿着长矛的人容易打得着的。
“没有肉吃，一个人的肚子就像一面战鼓，里面除了声音和风以外，什么都没有。”
“你们已经远离马塔比利的土地了，”佐加说，“自从老国王带着部落穿越了列波波荒漠、迁移到北方以后，还从来没有一个马塔比利人到过这么南面的地方呢。在那次的迁移时，你的父亲岗当也还是个孩子呢。”
“我们是第一批这样旅行的人，”巴索骄傲地说，“我们是长矛的钢尖。”在篝火的照耀下，他周围的武士们都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与巴索同样的骄傲的神情。
他们都很年青，最大的一个也比巴索大不了几岁，没有一个人超过十九岁。
“这次长途旅行要把你们带到哪里去呢？”佐加问道。
“我们要到南边的一个好地方，从那里回来的人能带着很大的财富。”
“什么样的财富呢？”佐加又问道。
“这个，”巴索穿过人们围成的圆圈，走到拉尔夫跟前。
拉尔夫正把马鞍当作枕头，靠在上面休息，他的马提尼。亨利牌步枪从枪套里露了出来。巴索拍了拍光滑的木枪托说：“伊斯巴木――枪。”
“枪？”佐加问道，“一个马塔比利的武士拿着一把枪？”
他的声音略微带些讽刺的语调：“长矛难道不是一个真正的武士的最好武器吗？”
巴索看上去有点尴尬，但不一会儿又恢复了自信的神情。
“老的方法不一定是最好的方法，”他说，“老人们告诉我们说，它们是的。这样，年轻人就会以为他们是有智慧的。”
很显然，巴索是这一群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个，但看得出来，他显然是他们的领袖。
岗当的儿子，那就是罗本古拉国王的侄子、老国王密里卡兹的孙子。这高贵的血统显然起了关键的作用。但有一点也是相当明显的，他是一个身手敏捷、头脑灵活的人。
“要得到人们渴望得到的枪，一个人必须在地底下的深坑里干活，干很累、很累的活，”佐加说，“他每天出的汗要装满一个大葫芦，要干满三年时间，然后才能得到他的枪。”
“我们听说过这些事情，”巴索点着头说。
“那好，三年以后，你们所有的人都会得到你们的枪，一支很好的枪。我，巴克拉――拳头，向你们保证。”
※ 14.
在钻石采掘场，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习惯，也是这里独创的一种仪式：当一批初来乍到的部落民来到“新淘金热”时，那些早已到来的黑人们都会涌到大路的两旁，去欢迎新来的人。他们都特地把捡来的欧洲式样的服装穿在身上，以显示自己的老于世故和优越、高档的地位。
他们嘲笑着那些新来的兄弟：“看哪！狒狒从山上下来啦。”
“不，哪里？狒狒是很聪明的呢，这些东西可比不上啊。”
他们肆意侮辱着新来的人们，还不时朝他们身上啐唾沫，把土块和脏东西朝那些人身上扔。
巴索这些人是到达采掘场的第一批马塔比利人，他们的马塔比利语差不多与祖鲁语完全相同，所以，巴索听得懂他们说的每一句取笑和侮辱的话。于是，他向他那一小队人发出了一句轻声的、但又是很可怕的命令。
他的人马上扔下了铺盖卷和行李，长盾与长盾互相靠拢，发出了钪锵的撞击声。长矛外面的包布被取了下来，露出了又宽又亮的利刃，在空气中发出了飕飕的声响。
一时间，讽刺和挖苦的声音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人们脸上的惊恐的表情。
“勉也！现在！”巴索吼叫起来。只见盾牌围成的防卫圈向四周爆炸开来，而在他们的前头，黑人们正在惊慌失措地向四处奔逃。
佐加骑在马背上，把正在他面前发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然而，他对这件事的危险性却不抱任何幻想。尽管这些人只是一小队马塔比利的战斗分队，但对于那些没有武装的黑人工人来说，将会造成极大的恐慌和混乱，并很可能会发生可怕的屠杀，从而给采掘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巴索！卡乌利萨！住手！”他吼叫着，一面驱马冲上前去，赶到那些嗜血成性的牛皮盾牌和长矛的前面去。
那些刚才还在迫害别人的人们，现在却在一个劲地仓惶逃窜，还不住地扭头向身后张望，嘴里发出了恐惧的尖叫声。他们的眼珠子惊恐地突出在眼眶外面，身体互相推撞着。有许多人被挤倒在地，在泥地上乱爬。
有一个五短身材、但很肥胖的黑人，身上穿了一条特别细小的灯芯绒裤子，和一件过于肥大的礼服大衣，一头撞到了路边的一间棚屋的侧墙上。那也许是某个不太富裕的采掘者的屋子，帆布做的侧墙因为承受不了他的体重而爆裂开来，于是茅草的屋顶一下子坍塌下来，压到了他的身上。一大堆干草把他的身体掩盖得严严实实，也许还因此救了他的一条命，因为就在屋顶坍塌下来的一刹那，马塔比利人的枪尖已经刺到了离他绷紧着的裤边只有几英寸的地方。
巴索在脖子上挂着一只用细皮条拴着的牛角做的哨子。他猛地吹了一下哨子，只见正在向前猛刺的长矛突然停下不动了，正在进行中的攻击也在刹那间嘎然而止。
然后，这些马塔比利人又跑回到他们丢下包裹的地方，一个个都高兴得咧开了嘴笑着。一分钟以后，他们又排好了队伍，继续向前走去，还唱起了他们的因亚第军团的军歌。
巴索用清晰、嘹亮的声音起了第一句的头：“看，作战的盾牌像午夜一般漆黑，又白得像中午的高高云彩――”
他后面的人一起加入了合唱：“黑得像因亚第的公牛，白得像白鹭的翅膀，他们肩负着――”
这一小批武士来到新淘金热的过程，变成了胜利者的入城式。
佐加骑着马走在他们的最前面，觉得自己威风得像一个罗马皇帝。
然而，这些年轻的武士没有一个人曾经挥动过铁镐，也没有一个人曾经握过铁铲的木柄。于是，简.切鲁特只好把工具塞到他们手里，再把他们的手指以正确的方法按到木柄上面，并在一面教他们的同时一面在嘴里不住地嘟哝着，对他们的愚不可及表示极大的蔑视。
但几分钟以后，他们就掌握了干活的技巧。他们身上长着在作战中及军事训练中锻炼出来的强健的肌肉。他们把民用的工具当成作战的武器，向黄色的土壤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仿佛面对着一个世代的仇敌。
当他们第一次面对着一辆手推车时，就两个人走上前去，把车和车身里的东西一起抬起来走。当拉尔夫向他们示范了正确的用法后，他们就像孩子般地惊奇和高兴。巴索站在一旁，沾沾自喜地告诉他们说：“我说过吧，有许多好东西的。”
他们是一群有着高度纪律性与组织性的年轻人。从孩提时代起，他们就习惯于村落中的结构严密的家庭生活，并在最早的时间起就接受半军事化的童子军式的教育。从少年时代起，他们又加入后备役作战部队，受到严格的集体训练，还在激烈的战争中培养成了高度的团队精神。
他们还习惯于激烈的竞争，很乐意运用自己的力量和技巧来迎接任何挑战。
佐加对这些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于是，他把他们分成了四个组，一组四个人，每组都用一种鸟的名字来命名：白鹤、老鹰、伯劳鸟和科拉鸟。在一个星期中，凡是在挖土方面表现得最出色的小组成员，可以在头上戴上他们所代表的鸟的羽毛。此外，在吃星期六的晚饭时，还可以得到双份的肉、玉米粥和“塔拉”――一种用小米做的非洲啤酒。
于是，他们就把单调乏味的工作变成了有趣的游戏。
在其它一些小的方面，也必须做一定的调整。马塔比利人是依靠牛群生活的民族，他们全部的生命都献身于伺养、保护以及扩展他们的牛群方面。尽管有时，这种扩展要以牺牲他们周围的不那么尚武的部落的利益作为代价。他们始终如一的食物是牛肉和“芒士”――一种放在大葫芦里发酵的酸牛奶。
在采掘场，牛肉是很贵的。当他们尝试着佐加提供的又油又腻的羊肉时，都厌恶得无法下咽。然而，强体力活可以增进食欲。没过几天，他们就大口大口地吃着这种新的食物，即使不感到喜欢，也至少没有多少抱怨了。
在短短的几天里，工作都被分配停当了，每个人都熟悉了各自的任务。
没人能把简.切鲁特骗到土坑里干活。
“欧衣使内，米卡内，”他自觉清高地告诉佐加，恢复了讲在开普敦一带流行的荷兰――巴斯塔语，“我不是一只黄鼠狼，我不会在地里打洞。”
佐加也需要一个可信赖的人呆在选矿桌旁，于是这把交椅就交由简.切鲁特来坐了。只见他蹲在桌子的一端，面对着一大堆洗涤过的、闪闪发亮的矿石沙砾，看上去就像一尊黄色的偶像。在他那张三角形的脸上，长着一对倒八字的眼睛，眼睛周围全是蜘蛛网似的皱纹。他的颧骨像东方人似的高耸着，下巴上还长着稀疏的山羊胡子。
他的眼睛很尖，一看见碎石子中有那种带有肥皂水光泽的高贵的石头，就猛扑过去，一把将它抓起来。但是，还有另外一双眼睛，比他的目光更锐利；还有另一双手，比他的动作更敏捷。
在传统上，女人是最好的选矿者，但小乔丹立即就显示出了他在发现钻石方面的天赋，而不管它们是什么尺寸、什么颜色的。这个孩子从第一筛子的石头中就抓起了第一颗钻石。
那是一颗小石头，只有二十点，也就是五分之一克拉。它的颜色是“科涅格”白兰地般的深棕黄色，所以佐加怀疑它的真实性。但当他把这颗石头给一个“山丘痛击者”看时，证明了这是一颗真正的钻石。买家付给了他三个先令。
从那以后，没有人怀疑乔丹在这方面的能力。相反，当对一块石头存有疑问时，人们总是拿来叫他鉴定。一个星期后，他就成为“魔鬼”地块的首席选矿官了。
他坐在低矮的、铺着厚铁皮的选矿桌旁，坐在简.切鲁特的对面，他的个子几乎与霍顿督人一般高。他戴着一顶很大的用玉米秆编织成的墨西哥宽边草帽，以防止酷热的阳光灼伤他娇嫩的桃红色的皮肤。他晒选着石砾，似乎这是一项永不疲倦的游戏。他和简.切鲁特竞赛着，每一次发出的高声的尖叫，就说明发现了一颗钻石。
他的一双小手在沙石堆上来回飞舞着，就像一个钢琴家的手指，在象牙的键盘上不停地拨动。
※ 15.
佐加找到了一个妇女，来给拉尔夫和乔丹上课。她是一个路得教派的牧师的妻子。她胸脯肥大，面容和善，象牙般灰色的头发在后脑勺上盘起一个很大的髻。
甘德太太是五百英里范围内的唯一的小学教师，在每天上午的几个钟头里，她在集市广场后面的一个用波纹铁皮搭起的小教堂里，给一些采掘者的孩子们上阅读、写作和算术课。
每天早上，拉尔夫要在他父亲的威胁下才肯到学校去，这似乎已经成为每天早上的一种仪式；而乔丹对上课的热情与他在放学后在选矿桌旁干活同样的高涨。由于他有着天使般的容貌，以及有阿莱塔曾经灌输给他的、对学习方面的浓厚兴趣，乔丹不久就成为甘德太太最喜爱的学生。
她并不掩饰自己对乔丹的偏爱。她叫他“乔弟，宝贝”，还分配给他把黑板擦干净的任务，这任务不久就变成了一种荣誉。对此，班级里的其他孩子们都恨不得把他的长着浓密的长睫毛、天使一般的眼睛从他的眼窝里抠出来。
甘德太太的班级里有一对双胞胎，他们的父亲是一个运气不太好的、从澳大利亚的某个蛋白石矿迁移过来的一个粗俗的矿工，而他们也与他们的父亲同样粗野。他们是完全相同的一对：为了不生虱子，他们的脑袋都剃得精光；他们都光着脚，因为他们的父亲正开采着一块处在采掘场东面的、贫瘠的地块；他们都穿着退了色的、边被磨得发毛的衬衣，在衬衫的外面用裤带系着打了补钉的粗帆布裤子。
亨利。斯图亚特与他的兄弟道格拉斯。斯图亚特是一对天生的活宝，他们所有的动作都协调得像一个人。比方说，他们一会儿恶毒地辱骂一句，但声音很轻，好不让甘德太太听到；一会儿又用胳膊肘戳别人一下；一会儿又飞快地拽一下旁边孩子的头发。
很自然地，乔丹就成了他们的牺牲品。
“乔地，女孩，”他们给他起了绰号。
他们还把手指插进他的柔软的卷发中往外拽，觉得很舒服；看见他疼得流下了眼泪，感到很满足。尤其当他们发现，由于某种很奇怪的出于自尊心方面的理由，乔丹并没有向他的哥哥求助，以获得保护时，他们的胆子就变得更大了。
※ 16.
“你去告诉甘德太太，我肚子疼，”一天早上，拉尔夫向乔丹发出了指示，“爸爸说，我病得太重，所以今天我不能去上学。”
“你到哪里去？”乔丹问，“你去干什么？”
“我今天要到鸟窝那里去，我想小鸟已经孵出来了。”
在通往开普敦的大路上，在五英里之外，有一座岩石的小山包。拉尔夫在那里发现了一只猎鹰的窝，他打算把小鸟抓来，把它们训练成可以用来打猎的鹰。拉尔夫总能想出令人激动的计划，这也是乔丹为什么喜欢他的许多原因之一。
“让我和你一起去，好吗，拉尔夫？”
“你还是一个孩子，乔弟，”
“我快十一岁了，”
“不，你只有十岁。”拉尔夫高傲地纠正他说。
从以往的经验，乔丹知道，再争辩也没有什么用处。于是，乔丹把拉尔夫的谎话传达给老师听。说话时，他的表情显得天真无暇，他的声音像银铃般的甜美，眼睛上的长睫毛还在扑哧扑哧地煽动，所以他的话一点都没有引起甘德太太的怀疑。然而，斯图亚特家的双胞胎兄弟却会意地互相点了一下头。
在教堂的后面，有一个厕所。那是一间用波纹铁皮搭成的小屋子，屋子里有一块大木板，上面开了一个椭圆形的大孔，悬挂在一只大铁桶的上方。厕所里热得像火炉一样，铁桶里的粪便也在很快地发酵。在上午的课间休息的时候，两个双胞胎在这里抓住了乔丹。
他们站在木板上，每人各抓住乔丹的一条腿，把他头朝下地向椭圆形的孔里塞去。乔丹用两只手拼命地抓住木板，不让自己的头和肩部被穿过木孔、浸到铁桶里去。
“踩他的手指！”道格拉斯气喘吁吁地说。 乔丹的反抗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
道格拉斯的脖子上已经被乔丹的指甲抓出了红红的血痕，而亨利的大拇指也被狠狠地咬了一口，他们只得使劲地把他的嘴扳开，才使他松了口。他们受到了这些伤痛，使他们的心情变得更坏。他们开始笑起来，那是一种令人厌恶的大笑。他们所受到的伤痛刺伤了他们的自尊心，于是，他们就变得更加愤怒和阴险。
“住嘴！你这个胆小鬼，”亨利嗡着鼻子说，一边照他的兄弟所说的办法，将他粗糙的脚底踩在乔丹的雪白的指关节上。
乔丹踢着腿、拼命地反抗，他恐惧和痛苦的尖叫声在这个小小的铁皮棚子里回荡。在他们两个人一齐的使劲下，乔丹的拼命反抗还是无济于事。他的指甲抓下了木板上的一些碎木片，他的叫声变得更加尖利，但他的头却被迫穿过了坐板上的大木孔。阵阵的恶臭使他窒息，扼住了他的喉咙，压抑住了他的声音。
正当他感到，有一股又冷又肮脏的粪水浸入到自己金色的卷发里时，棚屋的门被猛地打开了。在厕所的门口，站立着甘德太太的硕大的身躯。她惊奇地瞪着眼睛望了几秒钟，马上就变得勃然大怒起来。
她伸出她那条因为常年揉面粉、洗衣服而变得肌肉强壮的右手臂，挥出几个大耳光，把两个双胞胎全都打得飞到了棚屋的角落上。
然后，她把乔丹从肮脏的木板上拉了起来。她伸长着手臂，将那孩子的身体离她尽可能的远，一面闻着他的被浸湿的头发，不住地皱着眉头。她把他拖出了屋子，一面大声地呼叫着她的丈夫，叫他取出一盆宝贵的水来，再拿一条黄兰相间的香皂来给她。
半个钟头以后，乔丹的身上散发出了硼酸香皂的香味，他头上的美丽的卷发又蓬松开来，在阳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道亮闪闪的光环。然而，在教堂内的紧闭着的大门后面，传来了两个双胞胎发出的痛苦的尖叫声，还夹杂着传出了甘德牧师的马六甲竹手杖抽打在肉上的声音。他的妻子则站在一旁，不断地催促着他：“使劲打！使劲打！”
※ 17.
在被砍削得面目全非的科勒斯伯山的周围，长出了一些人造的小山丘。
它们全都是从成千张的选矿桌上丢弃下来的垃圾和废石砾块，堆积在居住区外面的一大块空地上。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些垃圾也堆得越来越高。有一些小山已经有二十英尺高，上面寸草不生。
在这个堆放废矿石的堆场里，有十几条横七竖八的步行小径，是由那些黑人劳工在每天来往于矿坑的路上时，被他们的光脚踩出来的。从路德教堂到佐加的棚屋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条路就是走这其中的一条小道。在这烈日炎炎的中午，人们都在干活，所以这里空无一人。
太阳从头顶上直射下来，使疏松的石砾堆只投射出了非常小的阴影。乔丹在布满灰尘的小道上走着，因为长时间地屈辱地哭泣，他的眼睛上面仍有红红的一圈，他的身上仍旧散发出硼酸皂的气味。
“喂，乔弟妹妹，”有人向他打起了招呼。
乔丹立刻听出了这个声音，突然变得一怔，停住了脚步。他在耀眼的太阳光底下眨着眼睛，朝路边的一座小山丘的顶上望去。
双胞胎之中的一个，现在正站立在山丘顶上，笼罩在晴空万里的阳光之中。他的大拇指上还包着绷带，他的光头向前面伸出。他的稀疏的眼睫毛颜色很淡，显得很阴险，看上去就像一头白鼬。
“你告诉了，乔弟妹妹，”那个双胞胎直截了当地斥责他。
“我没有告诉，”乔丹否认着对他的指责，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安的吱嘎声。
“你叫喊了，那与告诉一个样。现在，你又要叫唤了。这一次，可没有人听到了，乔弟妹妹。”
乔丹转身就跑。他拼命地奔逃，就像一头正被猎豹追赶的瞪羚。
他还没有慌乱地跑上十几步，第二个双胞胎又顺着斜坡滑下来，使松软的石子在他的光脚下发出了沙沙的声响。他直接滑到了乔丹前面的小道上，张开着双臂站在那里，欢迎着乔丹的到来。他的嘴唇在阴险地扭曲着，露出了期待的狞笑。
原来，他们有计划地设下了埋伏。
他们选择了这个最理想的地方，来作为他们的伏击地点，这里，两旁的小山都是最高的。
第一个双胞胎也从山顶上很灵巧地滑行下来。在他的光脚板底下，细小的石子纷纷地滚落而下，但他保持着平衡，滑到了小路上，把后路也堵死了。
“乔弟，亲爱的，”一个双胞胎叫着。
“乔弟，女孩，”另一个双胞胎也回应着。
他们从两边慢慢地向中间靠拢，一面向乔丹逗弄着、取笑着。亨利格格地笑着，笑得喘不过气来。
“小女孩不应该告诉。”
“我不是小女孩，”乔丹轻声地说，一面向后退着。
“那么你不应该有卷发，只有女孩才长卷发。”
道格拉斯在他的口袋里摸索着，取出了一把带骨头柄的折刀。他用牙齿咬开折刀的刀刃。
“我们要把你重新变成一个男孩，乔弟女孩。”
“我们要教你不要告诉。”亨利露出藏在背后的手。
原来，他砍了一根骆驼刺树的树枝，把上面的一簇簇的树叶削去了，但并没有把刺削掉。
“老古希。甘德对我们做的事，我们也要对你做。我们每人挨了十五下，那么，你就要挨三十下。”
乔丹的目光凝视在那根树枝上，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惧。那根树枝比大人的拇指要粗两倍，像一根大棍子，上面长的刺足有半英寸长，每根刺都长在深色树皮上的鼓起来的节疤上。
亨利试验性地挥动了一下，它嘶叫着，像一条蝰蛇。这声音刺激了乔丹，于是他向身旁的沙坡猛扑过去，飞快地向上面爬。碎石砾在他的脚下危险地滚动着，他只得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他终于爬上了山顶。
在他的身后，两个双胞胎激动地叫唤着，就像一群正在捕猎的野狗。他们在后面追赶乔丹，在不断坍塌的松软的斜坡上拼命地向上爬。他们自身的体重使他们每爬一步，沙石就淹没到他们的脚踝，而乔丹的身体更轻，更灵活，于是赶在他们的前面爬上了山顶。然后，他飞快地跑过平缓的山顶。他一声不吭，脸色苍白，进一步地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亨利一边跑，一边捡起了一块大石头，是一块与他的拳头一般大的石英石。他利用自己向前奔跑的冲力，把石头狠命地朝前扔出去。石头在乔丹的耳朵旁一英寸的地方飞过去，使他哭叫着退缩了一下。于是他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在山顶的边缘处摔倒了，又顺着陡峭的斜坡滑了下去。
“抓住他！”道格拉斯嘶叫着，也顺着斜坡向下滑。
在山脚底下，乔丹爬起了身。他满身都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头上的卷发在不住地晃动，不时地遮住他的眼睛。他只浪费了一秒钟，朝四周惊恐地张望了一下，马上又沿着石砾堆之间的狭窄的步道飞奔而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双胞胎一边叫着，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来，像逗弄着一只老鼠的两只猫。
现在跑在平地上，他们的长腿使他们与乔丹之间的距离很快地缩小。乔丹听到，在他身后的不远处，他们的光脚在硬地上敲击着，发出了啪啪的声音。他不停地扭过头朝后面看，他的眼睛被眼泪弄得迷糊了，跳动着的头发也不断地遮住他的眼睛。他呼吸很急促，皮肤像骨瓷器那么白，惊恐的大眼睛似乎充满了他整个的脸?。
亨利摆好了投掷的姿势，把右手伸展到身体的最后面。随后，他把带刺的骆驼刺树的棍子甩出去，让它在地面上朝着前方滚动。
木棍撞到了乔丹的小腿后面，很尖的刺从他裸露的皮肤上划过，马上就划出了几道平行的血痕，好像被猫的爪子抓了一下。乔丹腿一弯，一下子摔倒在地上，肚子贴在地面上向前滑行。当摔倒在硬地上时，他肺里的空气一下子被挤了出来。
他刚想起身，道格拉斯全身的份量都压在他两块肩胛骨中间的地方，又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朝地上猛撞。亨利则用两只手抓住带刺的棍子，在他们的身旁不断地蹦跳着，想找出一个空档来，好将棍子打下去。
“先剪他的头发！”道格拉斯喘着粗气说，他仍在激动地大笑，“抓住他的头。”
亨利扔掉棍子，蹲在乔丹的身上，用双手抓起一大把细软的卷发，用他全身的力气使劲地往后拽，使乔丹的脖子都被拉了起来。道格拉斯仍旧蹲在乔丹的肩胛骨上，把他使劲地按在地上，一面用右手挥动着，打开了折刀。他向他的兄弟命令说：“别叫他动！”
就这样，乔丹的美丽的金色头发被绷得很紧，紧得像小提琴上的琴弦。道格拉斯挥动起小刀，朝头发上面猛砍。
一把把的头发被抓在亨利的手掌心里。有些头发是被砍断的，还有些是被连根拔下来的，就像从一只被屠宰了的鸡的身上拔下来的鸡毛。他把头发使劲地扔上天空，一面大笑着、叫喊着。
“现在，你又变成一个男孩了！”
乔丹已经没有了任何抵抗的力气。他躺在地上，不住地抽泣着、发着抖。
这时，亨利又抓住了一把头发。“剪得短一点，”他命令他的双胞胎兄弟说。
突然间，他感到身上有一阵剧痛，疼得大声尖叫起来。
一条河马皮做的鞭子从空中“嗖”地甩了下来，似乎是从天而降。它的细细的尖头发出“啪”的一声，抽到了亨利的屁股上，正好打到刚被甘德牧师的马六甲藤拐杖抽打过的伤口上。
亨利飞快地站起身，用两只手捂住屁股，双脚不停地朝天上蹦跳。
一只大手从天上伸下来，抓住了他衬衫的领口，把他提到了半空中。他胡乱地踢着双腿，两只脚离地面足有一尺高，但他仍用双手紧紧地按在臀部上，好像那里有一块烧红的煤炭。
这时，道格拉斯还蹲在乔丹的背上。他抬起头来，向上面张望。
在这以前，这两个双胞胎都沉浸在折磨小男孩的快乐之中，他们都没有听见或是看到，有一个骑马人正在向他们走来。
他正在沙砾堆中间的小道上溜着马，一转过弯，就看见在前面的小路上，有一堆小孩子的身体正在蠕动着、叫喊着。他立刻就认出了那两个双胞胎，因为在采掘场，他们两个人已经很快地变得臭名昭著；而再过了一秒钟，就可以猜得出这场混乱的原因了，就知道谁是袭击者，谁是受害者了。
道格拉斯看着他的双胞胎兄弟被骑马人抓到了空中，像一个被吊在绞刑架上的死刑犯那样。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于是他站起身，拔腿就跑。但那个骑手转过身体，像一个马球运动员那样，用单手甩出了他那条长长的鞭子。
鞭子的尖头抽打到道格拉斯的身上，一股巨大的疼痛马上就使他瘫倒在地。如果不是穿着厚厚的帆布裤子，他的皮肤都会被打得裂开来。他还没来得及再爬起身来逃走，骑马人就来到他的跟前，俯下身来抓住他的上臂，把他轻松地提了起来。
这样，两个双胞胎被各自悬挂在马的两边，疼得一面扭动着身体、一面尖声嚎叫着。
那个骑手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我认识你们两个，”他平静地告诉他们，“你们是斯图亚特家的崽子。就是你们两个，把老约克的骡子赶到了铁丝网上。”
“请，先生，请别――”道格拉斯哭诉着。
“安静，孩子，”他平静地说，“就是你们两个杂种，割断了德。科克的大车上的缰绳，你们的爹还为了此事赔了钱。另外，采掘者委员会想知道，是谁放火烧了卡罗的帐篷？还有――”
“那不是我们干的，先生，”亨利哀求道。
很明显，他们两人都知道抓住他们的人是谁。对此人，他们都真正地感到惧怕。
乔丹爬起身来，坐在泥地上，直瞪瞪地看着那个拯救了他的人。他肯定是一个重要人物，也许还是他刚才提到的“委员会”的一个成员。尽管仍处在痛苦的心情中，但乔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就觉得非常敬畏。拉尔夫曾经和他解释过，委员会的一个委员，就好像一个警察、一个王子，或者是他们的母亲经常念给他们听的神话故事中的一个妖魔。
现在，这个神话中的人物正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男孩。乔丹的脸上涂抹着灰尘和眼泪，衬衫也被扯坏了，纽扣在被拉松了的线头上悬挂着；而他的小腿后面，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血痕。
“这个小孩只有你们一半大，”骑马人说。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那是一种奇怪的、像电火花般的蓝色。那是一双诗人的眼睛；或者说，是一双狂人的眼睛。
“这只是一场游戏，先生，”亨利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他衬衫的领子正勒在他的耳朵下面。
“我们其实没做什么，先生。”道格拉斯哭泣着。
骑马人的闪着蓝光的视线从乔丹的身上转到了正在他的手中扭动着的小身体上。
“一场游戏，是吗？”他问道，“好吧，下一次要是再给我看到你们的游戏，你们、还有你们的爹，都要到委员会说个清楚。听明白了吗？”
他使劲地晃动着他们，“我的话你们听明白了吗？”
“是的，先生。”
“你们喜欢做游戏，是吗？好吧，现在有一个新的游戏。下次，要是我看到，你们用手指碰一碰比你们小的孩子时，每次都会给你们做一做的。”
他出其不意地把手一松，让他们突然掉到了地上。还没等到这两个双胞胎爬起身，他就用鞭子在他们的左右两面的地上抽打了两下，发出了啪啪的响声，使他们吓得拔腿就跑。他还赶着马，在他们的后面追赶了一百码左右，并用鞭子在他们的身后不住地抽打着地面，以便使他们跑得最快。
然后，他突然地放过了他们，把马头转过来，轻松地往回走去。乔丹站在那里的小路上看着他，脸色仍是苍白的，身体仍在颤抖。
“如果你喜欢与人打架，一次只同一个人打，才是最好的办法，年轻人。”骑马人一面说，一面悠闲地从马镫子上跳下来。他把缰绳挽在肩上，俯下身子，看着乔丹的脸。
“什么地方疼得最厉害？”他问道。
乔丹突然间觉得，自己看上去已经不像个孩子了，这对他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于是他发出很响的抽泣声，想极力抑制住自己的眼泪，而那个人显得很理解他的想法。
“好小伙子！”他点点头，“那才有出息。”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棉布手帕，擦掉乔丹脸上的带着泥土的眼泪。
“你叫什么名字？”
“乔弟，不，乔丹，”他马上纠正了过来，一面大声地抽着鼻子。
“你几岁了，乔丹？”骑马人问道。
“快十一岁了，先生。”
他伤口上的疼痛和被羞辱的感觉慢慢消退了。现在，他的心中充满着一股巨大的暖流，以及对他的拯救者的感激之情。
骑马人把手帕放在他的嘴边，命令道：“吐痰！”
乔丹服从了这个命令，他的唾液弄湿了手帕的一角。
那人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让他转过身去，并用湿的手帕清洁起他小腿后面的伤痕来。这种处理方法是非常马虎的，那个人的手也是男性的触碰，其实并不温柔。但他对自己的关心，使乔丹强烈地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于是，在他心灵深处的某一个空空的地方，正在发出伤心的悲痛，使他差一点又哭了起来。
他拼命地把眼泪忍回去，并扭过头去，看着正在对他的小腿进行处理的人。
他的手指粗壮有力，但显得有点不太协调。他的指甲很大，剪得很短，闪烁着桃红色的透明的光泽。他的小臂上覆盖着一层很细的金色毫毛。
那个人抬起头来看着乔丹。他的脸色很白净，皮肤很光滑，没有雀斑，只是在嘴唇的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胡须。他的嘴唇很厚，颜色鲜明，显得富有情感。他的鼻子也很大，但配在他那又大又圆、长着浓密的淡棕色头发的头颅上，却并不显得太大。
他看上去相当年轻，也许只比乔丹大十岁左右。然而，他的身上显露出一种有权势的、很威严的感觉，并有着一种成熟感和力量感，使他看上去要比实际的年龄大许多。
然而，他身上的有些东西与人们初次见到的外表并不太一致。他的额头上和脸上的腓红的色泽并不是一种健康的肤色，并不是一个常年在野外生活的人应有的肤色。他的脸上有一种灰色的、带着阴影的潮红的色调。
尽管他的皮肤上没有皱纹，但在他的眼角和嘴角的地方，有一些承受着痛楚的微妙的痕迹。此外，在他那有洞穿力的眼神后面，在那咄咄逼人和旺盛的精力后面，存在着一些悲剧性的阴影，或是一种忧伤感。然而，这些非常微妙的细节，或许只有一个未涉世故的小孩子的眼睛才能看得出来。
一时间，大人和小孩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
乔丹的灵魂深处产生了一种曲折的、几乎是痛苦的感觉。那是一种“甜蜜的剧痛”――感激、恋父情节、同情、英雄崇拜――所有的这些感觉。另外，还有其它的某些情感，但他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这个人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体格魁梧，连脚上穿的马靴足有六英尺高。乔丹只够得着他的腰。
“你的父亲是谁，乔丹？”他说。
他没有叫他的小名，这使乔丹觉得很感激。当听了回答后，那个骑手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我听说过他，一个捕象人。那么，好吧，现在我得送你回家了。”
他把脚伸进马镫里，再低下身来，抓住乔丹的手臂，把他提上了马的臀部。乔丹侧身地坐在马背上，当那匹骏马迈开步子后，他用双手抱住那个骑手的腰，来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当他们快步走进了佐加的营地后，简.切鲁特赶忙从选矿桌那里走过来。骑手勒住马后，他立即伸出手来，把乔丹接了下去。
“他在同别人打架，”骑手告诉简.切鲁特，“在他的伤口上涂一点碘酒，就会好的。这孩子很勇敢。”
简.切鲁特表现得点头哈腰，甚至是卑恭屈膝，与他平时的言语尖刻和愤世嫉俗的表现判若两人。在骑着马的大个子的直接凝视之下，他变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一只手拉着乔丹，另一只手从头上取下破旧的步兵团制帽按在胸前，对那个人给他的命令低三下四地表示同意。
骑手又把他目不转睛的凝视转到了乔丹身上。这时，他第一次地微笑了。
“下一次，挑一个和你一般大的人，乔丹。”他给出了忠告。
然后，他拿起缰绳，驱赶着马，快步跑出了营地，没有再回过头来。
“你知道他是谁吗，乔弟？”简.切鲁特用敬畏的语气问道，一面盯着那个骑手正在离去的背影。他没等乔丹回答就又说：“他是采掘者委员会的大老板，是新淘金热最有权势的人――”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又说：“他就是罗得斯先生。”
“罗得斯先生，”乔丹的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罗得斯先生。”这个名字似乎带有一种英雄般的音调，就像他的母亲曾经向他念过的、在那些诗歌中的英雄们的名字一样。
他知道，在他的生活中，即将发生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
※ 18.
佐加的每个家庭成员，以及他的随从人员中的每一个人，都很快地找到了自己在工作中的位置，就好像是命运特地为他们准备好的那样。
简.切鲁特和乔丹呆在选矿桌边，马塔比利族的武士们在露天的矿坑里采矿。但是，对于拉尔夫来说，却没有一个合适他的地方。于是，他只好与马塔比利人一起，在矿坑里干活。
就这样，他们终于找到了钻石，尽管找到的数量并不太多。
他们在越挖越深的采掘区的中间，在他们的那两块小小的、正方形的黄土深坑里，把矿石不断地凿碎，装在大皮桶里，晃晃悠悠地拉到地面上来。然后，他们再将矿石装到骡车里，并沿着正被人们不断毁坏着的、经常发生小崩塌的六号道路运出去。
随着时光在一天天的流逝，这些道路也变得越来越危险。
他们把矿石运到营地后，再将它们筛选、洗净，最后把它们放在选矿桌上，由简.切鲁特或是乔丹发现后，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它抓起来。
每天傍晚，时常有三、四个佐加的马塔比利工人，站在他的帐篷外的骆驼刺树下，等候着他。
“让我看看，”佐加嘟哝着说；而那些人显得很会做生意，打开一块肮脏的破布，里面包着一块石头或是一块透明的晶体。
这些就是所谓的“捡拾”。
当马塔比利人在与矿石打交道时，当他们在用铲子铲，或是在倒空皮桶时，往往会看见一些石头闪烁着光芒。把这些“捡拾”来的东西上交给佐加，可以得到奖励。
然而，大部分捡拾来的并不是钻石，因为他们一看见正在闪着光的东西就捡，一看见好看的、颜色不一般的石头就马上冲过去，一把将它们抓到手掌心里。在这段时间中，他们上交了很多玛瑙和石英、长石和岩晶体、碧玉和锆石。但每过几天，也会有一块真正的钻石。
每收到一块上交来的钻石以后，不管它们是大是小，也不管质地是否纯净、颜色如何，佐加都按他事先定下的规矩，从他那只正在日益萎缩的钱包中取出一个银币，赏给上交的人。然后，他把这颗钻石放进他随身携带的、用羚羊皮做的小包里，再把小包放进内衣的口袋，并系上扣子。甚至在他夜里睡觉时，这只小包也总是放在他的枕头底下。
每个星期六的早上，当简.切鲁特和两个孩子围坐在帐篷外的骆驼刺树下的桌子旁，佐加就在桌子上铺上一块干净的白纸，把小皮口袋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倒在白纸上。于是，他们查看和讨论着这一个礼拜来的收获。
看着桌子上堆放着的细小和色彩暗淡的、有裂痕的小钻石，佐加都极力地掩饰住自己心中的失望的心情，尽量想淡忘他心中难以消除的忧虑。
早饭过后，他把小布袋放进衬衣的口袋，系上纽扣。
他穿上拉尔夫最近刚给他打过蜡、擦得很亮的皮靴，发毛的衬衫领子刚由乔丹织补过，掉落的纽扣也补上了。他骑着简.切鲁特刚刚梳洗过的、毛色埕亮的阉马，走进了居住区。当他走向集市广场时，他尽量在脸上露出愉快的神情，还点上一支雪茄烟，以便向别人显示，他其实并不着急地需要钱。然后，他把马拴在了第一个钻石收购者的棚屋外面。
“魔鬼，”
第一个“山丘痛击者”是一个荷兰人，他说话的口音很重，很难听懂。然而，佐加的勇敢表现却骗不了他。他看着佐加递给他的东西，一面吸吮着牙齿，一面带着忧郁的神情摇晃着脑袋。
“魔鬼，”他又重复着说，“它已经杀死了五个人，还使三个人破了产。乔克。丹比能拿到你付给他的价钱，还算是幸运的。”
“你给多少钱？”佐加平静地问，但那个购买者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用手指拨弄着这一小堆零星的小钻石。
“你想看一看一颗真正的钻石吗？”他问道。没等佐加回答，他就把椅子旋转过去，打开了桌子后面的一个铁质的保险箱。
他敬畏地打开一方白纸，纸包里有一块晶莹剔透的、很美丽的钻石，几乎有一颗长熟了的杏子那么大。
“五十八克拉，”他轻声说。
佐加盯着钻石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后面有一股酸溜溜的嫉妒感。
“我昨天买的。”那人说。
“多少钱？”佐加问道，但他又马上恨起自己的软弱来。
“六千英镑！”买家说。
他又小心地把纸包包好，把钻石放回到保险箱里，锁上了厚厚的铁门，再把钥匙系在他的表链上。然后他看着佐加的石头，漫不经心地说：“四十英镑，”
“总共一起吗？”佐加平静地问道。他要付十六个人的工资，还要给他们吃饭。
另外，他还需要买新绳子，新皮桶，还有铁葫轳什么的。他必须向长途贩运者的手里买，而他们开出来的价钱贵得简直像海盗打劫。
“大路货的价钱正在下跌，”购买者耸了耸肩膀，“瓦尔河以南的每一个采掘者都正在拿出这些垃圾。”
佐加把石头又放回衬衣的口袋，站起了身。
“我给的价钱已经是便宜你了，”买家警告说，“要是你再回到这里，只有三十英镑了。”
“我宁愿冒这个险。”佐加用手指碰了一下帽沿，大步走出去，走到了阳光底下。
他访问的第二个买家把钻石倒进天平的一只盆子里，又把珐码小心地放进另一只盆子，直到那杆称变得完全水平。
“你应该还是去打大象，”他说。
他记下了珐码的重量，并在一本拍纸簿上计算着，“钻石市场已经泛滥了，想在脖子上挂这些玩意儿的太太们，她们的人数是有限的。在这里的瓦尔河采掘场，我们在这几年里挖出来的石头，比过去六千年中挖出的还要多。”
“他们在用它来做钟表，还有切割玻璃和铁的工具什么的，”佐加轻声地说。
“一阵风，”买家不屑地摆了摆手，“钻石算是完了。这一堆石头，我给你五十五英镑，已经是大方的了。”
※ 19.
一天上午，佐加发现拉尔夫正在矿坑的底下和巴索他们一起干活。
拉尔夫正在和着马塔比利人的号子的节奏，挥动着铁镐。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看见拉尔夫的身上，在长着孩子般松软的肉的地方，爆出了成熟的肌肉。他的腹部像灰狗一样狭窄，身上穿的裤子已经变得太小。当他弯下腰把卡在黄土里的镐尖扳松开来时，裤子紧紧地绷在他那滚圆和壮实的屁股上。
“拉尔夫，”他叫他的儿子。
“是，爸爸，”他的脖子上全是汗水，一直流下来，在沾满尘土的赤裸的身体上冲出一道道的污痕。他的胸前已经长出了一小撮黑毛，上面挂着闪亮的汗珠。
“把你的衬衫穿上，”佐加命令道。
“为什么？”拉尔夫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因为你是一个英国人。靠主的恩典，如果需要的话，再加上我右臂的力量，你还会成为一个英国绅士。”
于是从那天起，拉尔夫穿起靴子，穿上系着扣子的衬衣，与马塔比利人一起肩并肩地干活。
他首先得到了他们的尊重，然后，又得到了他们的关心和友谊。
当他们在露天的草原上遇到的第一天，马塔比利人对拉尔夫的精湛的骑术、以及他一枪撂倒公羚羊的好枪法，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现在，他们开始接受他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在开始时，他们是以恩师与大哥哥般的态度来对待他的。但后来，就慢慢地变得在越来越平等的基础上相处了。
在他们做的所有的事情方面，如在工作上和他们的体育项目方面，拉尔夫都与他们竞争。他在身高和身体的壮实上，还不及马塔比利人，所以在开始时他赢得很少。当他比输了或被人打倒以后，他就气愤得紧皱起眉头，脸色发青，两撮浓密的眉毛扭在了一起。
“一个好的运动员知道怎样输得体面，”佐加告诉他。
“我不想当运动员，我不想学怎么去输，”拉尔夫回答说，“我要学怎么赢。”
就这样，他又以最新获得的坚韧的决心，投入到竞赛中去。
在每天参加采矿的日子里，他的力量也似乎与日俱增。
由于常年干很强的体力活，他身上的小孩子的脂肪已经被燃烧殆尽。除此以外，他还学会了如何在瞬间不拼尽全力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力量激励到最大、最持久。最后，他学会了怎样去赢。
开始时，他在开采矿石方面赢得了与巴索的竞赛。他使劲地装满一桶又一桶的黄色的矿石，扬起了一阵阵黄色的粉尘，是像呛人的烟雾那样的浓密的粉尘。接着，他赢得了一次从路面到矿坑底下的极其危险的爬梯子比赛。
只见他的手掌在绳索上飞快地摩擦着，侧着身子飞快地向下爬，并与在梯子的另一侧向上爬的人互相很快地通过。他从搁在两块深陷到地下的采掘地块之间的跳板上走过去，就像走硬钢丝的杂技演员那样，直着身子奔跑过去，既不看着自己的脚，也不去看那一百英尺深的土坑。连巴索也摇着头、连连地说：“好！好！”，那是他们的感到极度惊讶的感叹语。
当他第一个跑到终点后，拉尔夫喘着气，站在坑底，抬起头来看着巴索，发出了胜利的笑声。
然后，拉尔夫又学会了如何使用战棍。这是马塔比利人从他们第一天在草原上当放牛娃起，就一直在玩的游戏。还没等他学会怎样挥动棍子，拉尔夫就不得不学会了如何处理自己头上的伤口，那是被巴索的棍子打了一下，流出了血。具体方法是：将比赛停下来，抓一把灰尘撒在上面。
有一天，离他十六岁的生日还有一个星期，拉尔夫第一次在战棍比赛中打败了巴索。这个事件发生在马塔比利人居住的棚屋后面的空地上。在佐加的营地后面有一大片开旷的草地，他们在那里用茅草搭起了像蜜蜂窝似的棚屋。
刚开始时的气氛是轻松的。作为武术教师的巴索，正在说着大话，来吓唬他的学生。他的样子就像一头昏昏欲睡的黑豹，脸上带着怠惰的神情，跨着传统的腾挪闪拿的战斗步伐。他在两只手里各拿着一枝作战用的战棍，非常熟练地挥舞着，形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防卫圈。而从这个圈子的后面，他的每只手都能发出致命的攻击。
拉尔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于是，他们两人在草地上不停地打着转，变成了一个大车轮子，就像一对训练有素的舞蹈家。
当他们向对方发出嘲笑时，拉尔夫说着流利的马塔比利口语。他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马裤。由于遵从了佐加的命令，他很长时间以来一直穿着衣服干活，所以他的躯干仍然是奶白色的，只有小臂和脖子被太阳晒得变成了黝黑的肤色。
“我从前养了一只狒狒，”巴索说，“那是一只生了白化病的狒狒，白得象月亮。它笨得要死，连很简单的事都学不会。它使我想起了某个人，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拉尔夫微笑起来，但只在嘴唇上看得见微笑。他露出了粗大和雪白的牙齿，但他的黑眉毛拧到了一起。
他说：“我很奇怪，一个马塔比利人竟然说他会教狒狒，应该是颠倒过来才对呢。”
巴索朝后跳了一大步，发出了很尖的嘘声。他开始做起“急呀”――一种马塔比利族武士向敌人发出挑战的战斗舞蹈。
他猛地蹦起了身，挥动起手中的枪棒，发出了嘶嘶的声响，就像太阳鸟的翅膀正在飞快地扑动。
“让我们来看看，你的棍子是不是有你的舌头快！”他嘶叫着，并在突然间发起了进攻。
他把手中的棍子朝拉尔夫的膝盖狠狠地击来，于是枪棒发出的歌声一下子变成了尖叫。拉尔夫用自己的木棒奋力一挡，那尖叫声就变得嘎然而止，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就像捕象人扳动了猎枪上的扳机，开了一枪。
接着，巴索的另一根棍子又飞快地朝拉尔夫打来，这一次是向他的肘部打来。拉尔夫又用另一支木棒挡住这一击，于是又发出“啪”的一声。
于是，棍子和棍子撞击在一起，发出喀喀的声响，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
围成一圈、正在观看的马塔比利人不断地鼓励着他们，他们的嘴里发出了大声的吼叫：“急――！”
然而，每一次的进攻都被对方熟练地阻挡住；然后，防守者随即发起了反击，但反过来，打出去的棍子又遭到了对方的拦截。
三分钟以后，巴索首先撤出了战斗。
他向后面跳了几步，他的身上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水，把他的肌肉变得油光闪亮，就像黑色的天鹅绒。他的胸脯在起伏着，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使他的格格的笑声变得有点嘶哑。
按照游戏规则，现在应该有一个间歇。在此期间，比赛双方应该又一次地转着圈子，一面迈着程式化的、拖蹋的舞步转着圈子，一面朝对方说一些不太过分的俏皮话或骂人话。并利用这段时间，一面喘气，一面蹲下身来，将手掌在尘土中擦几下，以便能更紧地抓住棍棒。
但这一次，却没有这回事，当巴索往后跳了几步，放下了右手，拉尔夫却随即发起了反攻。
在拉尔夫的嘴唇上，连装出来的笑容也不见了。他紧咬着下颚，面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睛里露出了愤怒的凶光。
这时，巴索已经放下右手，把注意力转到了正在观看的马塔比利人的脸上。为了他们的利益，他现在正在编着下一个大话。
“急――！”他们发出了警告声。
巴索慌忙举起手臂，转过身去，面对这一次的出其不意的进攻。
他只来得及用棍子稍稍挡了一下，挡住了这一击的大部分的冲击力。否则的话，他的骨头都会被打得粉碎。拉尔夫的棍子重重地打到他的肩膀上。突然间，这已经不再是一场游戏了。
巴索肩上遭到的这一击，在肌肉上鼓起了拇指那么粗的包，一阵麻木的感觉从他的手臂一直传到了指尖。在他阻挡拉尔夫的第二次击打时，手里的棍子在他的手掌心里剧烈地震颤，差一点从手里掉落下来，而承受到的巨大的冲击力又传递到受了伤的肌肉上，使他不由自主地哼叫起来。
然而，这一声痛苦的哼叫声反而进一步地刺激了拉尔夫。 在他的被太阳晒黑的脸上，好像戴上了一个疯狂的面具。他的眼睛里发出了冷酷的绿光，伴随着他发出的每一次攻击，豆大的汗珠从他黑色的长发上流了下来。
马塔比利人从未看见过他如此的表情，但他们立即辨认出了这种渴望杀人的疯狂，因为他们自己也曾经在战斗中杀过人。这种情绪使他们受到了极大的感染，于是他们跳起舞，激动地顿着脚，发出了大声的叫喊，激励着拉尔夫。
“急――！”他们又发出了鼓励拉尔夫的叫声。
巴索身上又遭到拉尔夫的猛烈一击，使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几步。他张大了嘴，喘着粗气，他的喉咙看上去像粉红色的洞穴。鲜血流了出来，在他耳朵后面的地方沾上了一层闪光的薄膜，淌到他紧绷着的脖子上，又淌到了右面的肩膀上。他眼睛上方遭到的那一下，虽然只是在皮肤上轻轻地划过，并没有把他的肉打得裂开；却已经在皮下打起了一个胡桃那么大的黑色乌青块。它挂在巴索的前额上，像一条叮在那里吸血的蚂蝗。
紧接着，他的四周又响起了棍棒的嘶叫声和劈啪的击打声，就像热带的暴风雨那样密集。他极力抵挡着那连续不断的进攻，但猛烈的冲击力传到他的手臂和肩部，使他的头蜷缩在粗壮的黑色颈脖上。此时，拉尔夫的棍子又一次地打到他的身上，在巴索的雪白的牙齿上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膜。
鲜血还从他的鼻孔里流出来，流到了他的嘴里。他的大腿也挨了一下，马上就鼓起了一个大包，受伤的皮肤紧绷着，变得又亮又黑，使受了伤的大腿变得不能动弹。
然而，拉尔夫还在继续进攻。他发自本能地朝巴索的坏腿上打，使他打着转，并使对方的动作变得缓慢和笨拙。几秒钟以后，拉尔夫的棍子又发出了尖叫，重重地打在像黑橡胶似的肌肉上，使他摇晃了一下，差一点摔倒。
巴索用巨大的毅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尽量使自己不倒下去，但他的反击已变得稀松无力，因此拉尔夫把它们轻松地挡开，并使用着自己的招数。
他把右手的棍子狠狠地向前猛刺过去，把它当成了一把剑，而不是一根棍子。巴索对此却毫无防备。战棍带着拉尔夫的全部力量，猛烈地戳到巴索的肋骨底下的肚子上，使那个马塔比利人的身体折拢了起来。他手里的一根棍子飞了出去，另一根也无力地悬挂在身边。他跪倒在地上，头向前面垂了下去，露出了他的颈背。同时，他背上的一个个脊柱盘，也突出在两排黑色的肌肉中间。
拉尔夫的眼睛盯住暴露出来的颈背看着，瞳孔中闪耀着一种光泽，好像是蒙上了一层钻石般的肥皂水的光泽。
现在，他飞快的动作全都是发自本能的。于是，他把手中的战棍高高地举起，把身体的重心从前脚转到后脚，并把全部的力量转移到肩膀上和手臂上面，准备打出那致命的一击。
“急――！”旁观者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叫声，他们已被这股疯狂的杀戮情绪所感染，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们一拥而上，也准备加入到这场杀戮中来。
正在这个千钧一发的刹那间，拉尔夫突然呆住了，他的全身变得纹丝不动。人们看见，他把右臂举得高高，手里还高举着那根战棍。他全身都弯曲着，肌肉绷得很紧，就像一把绷紧的弓，随时准备将利箭向目标射去。然后，他用呆滞的目光看着躺倒在他脚下的马塔比利人……。
慢慢的，他的四肢逐渐松弛下来。他神智晃忽地摇晃着头，像刚从一场恶梦中醒来。他又看了一下四周，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难以置信。他又使劲地眨巴着眼睛，仿佛想把自己眼睛中闪烁着浑浊光芒的疯狂劲头拼命地挤出去。
突然，他的双腿猛烈地颤抖起来，无法支撑住自己的体重。他跪倒在巴索的面前，趴在泥地上，用双手擦着年轻的马塔比利人的脖子，把自己的脸贴到巴索的脸庞上。
“上帝！”他轻声说，“哦，上帝，我差一点杀了你。”
他们两人的鲜血和汗水混在了一起，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们的胸口正在剧烈地起伏，贪婪地吸着宝贵的空气。
“别将把戏教会给一个生白化病的狒狒，”巴索终于开了腔，“它会比你玩得更好――”
然后，那些笑着、叫着的马塔比利人把他们拖起身来，架进了距离最近的一个棚屋里。
拉尔夫先从盛粥的大葫芦里喝了一口，里面装着一种用小米做的浓稠的、冒着泡的土啤酒。然后他把葫芦递给了巴索。
巴索用啤酒漱了漱口，把嘴里的血吐到地上。然后，他向后仰起头来，一口气喝了十几口。最后，他把葫芦放在地上，看着拉尔夫。
一时间，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脸色阴沉，闪着绿光的眼睛盯着愠怒的黑眼睛。
突然，他们同时大笑起来，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着身体、哈哈大笑起来，直到围着他们蹲坐成一圈的人们也开始发出了呵呵的笑声。最后，也与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巴索笑着，身子向前倾着，伸出手捏了一下拉尔夫的上臂。他说：“我是你的人。”从笑声里，从流着鲜血的嘴里，他说出了这句话。
※ 20.
当佐加走下绳梯，到达魔鬼的最底层时，火烧火燎的热气已经使他的法兰绒衬衣在背上湿透了一大块。他摘下帽子，撸去发根处的汗水。然后他站在那里，很快地皱起了眉毛。
“拉尔夫！”他叫唤着。
他的儿子把镐尖插入黄色的泥土，让它直立着。然后直起身来，双手叉着腰。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佐加问道。
“我想出了一个新的办法，”拉尔夫告诉他，“我先让巴索的工班掘开石头，然后叫温吉他们再接上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佐加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今天是星期一，你应该到学校去。”
“我已经十六岁了，”拉尔夫说，“另外，我已经学会怎样念书，怎样写字了。”
“你以为，你已经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吗？”佐加的声音显得异乎寻常的温柔，“哪怕只是一会儿。”
“你太忙了，爸，我不想让这么不重要的事情来麻烦你。没有它，我们已经够麻烦的了。”
佐加犹豫着。拉尔夫是在耍小聪明呢？还是他确实知道，他们现在的弦是绷得多么紧。
拉尔夫察觉出了这有利的情形，“我们需要每一双能够得到的手，而这双手是空着的。”他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掌。
佐加第一次发觉，它们是一双宽阔、有力的大手，上面长满了黄色的茧子。
“这又是你的新主意了？”佐加脸上的怒容慢慢舒展开来。
于是拉尔夫咧开嘴笑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一个学生了。
他开始向他的父亲解释起来，一面用手打着手势。佐加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好吧，”他最后说，“这听上去有点道理，让我们试试看。”
佐加转过身去，走开了。
拉尔夫朝手掌上啐了一口，大声地用马塔比利话叫喊道：“快干呐！伙计们，你们不是一帮锄地瓜的女人呢，让我们把地掘开。”
※ 21.
在第183号地块，一个名字叫卡文。席奈的美国人挖到了一堆宝藏。
他从一只皮桶里就找到了二百十六颗钻石，最大的一颗超过了二十克拉。
这一铁镐下去，就把他从一个穿着破衣烂衫、满脸胡须、脸被太阳晒得漆黑，整天在黄色的泥土里滚爬的乞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大富翁。
那天夜里，卡文呆在“钻石丽儿”开的酒馆里。
当酒吧的老主顾们将屋里的座位占满以后，丽儿爬上了木头做的柜台。她的头上抖动着驼鸟的羽毛，身上挂着许多圆的金属片，在油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她说话的声音带着很浓的伦敦口音，听上去像大笨钟的钟声。
“有哪一位豪爽的绅士，来为这些美妙的货物开一个价？”
她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捏住她的两只又大又圆的乳房，使它们从她的玫瑰红的天鹅绒紧身背心上露了出来。她的皮肤比天鹅绒还要光滑，紫红色的大乳头凸了出来，就像在她的乳线上升起的一轮红太阳。
“来吧，亲爱的人们，在乐园里过上一夜，瞅一瞅天堂里的生活，我的爱人。”
“给你十块钱，我的丽儿宝贝，十个铁人头！”一个坐在酒巴后面的采掘者喊叫着。
丽儿转动起身体，将裙子的后片撩起来对着他。
“不害臊，你这个吝啬的小人！”她回过头去斥骂他。
当她的身体转动时，他们看见，在她的沙沙作响的裙子底下，在那绣着花边的短裤上没有裤裆。在这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他们看见了她想要出卖的东西，于是都立即大声地叫唤起来，就像一群在沙漠里走了五天五夜的拉大车的牛，闻到了水塘的气味一样。
“丽儿，我的美人，”卡文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当作桌子使用的包装用的大木箱。那天中午，当他离开“山丘痛击者”的办公室以后，就一直在这里喝着酒。
“丽儿，我心中的月亮，”他咕噜着说：“几年来的每一个夜里，我都梦到这个美好的时刻。”
他从衣服的里袋里掏出一大叠发皱的五英镑的钞票。“我不知道这些是多少钱，”他嗡着鼻子说，“但这些都是你的了，我的宝贝。”
丽儿皱起两条修剪过的、用铅笔涂抹过的眉毛，飞快地数着递过来的那叠钱。然后她微笑起来，露出了她的牙齿。人们看到，镶嵌在她的前门牙上的那颗小小的钻石，就像夜空中的星星，在闪闪发光。
“你这个美丽的男孩，”她唱着，“今天夜里，我就是你的新娘。把我搂在你的怀里吧，我的情人。”
第二天，有人在采掘场的东端找到了一颗三十克拉的钻石。那是一颗可爱、洁白的第一水的钻石。
第三天，耐维尔.皮克林先生从他的矿坑里挖出了一颗巨大的、带香?色的大钻石。
“你要走了吗？”当佐加在魔鬼上面的土路上遇到他时，向他问道。佐加希望，他的微笑中没有露出妒忌的成份。
“不，”皮克林摇着头，露出他那迷人、灿烂的笑容，“看来，我总是在赢的格子里下赌，我的合伙人和我还要继续玩下去。”
似乎钻石女神正君临在新淘金热的上空，并不时很慷慨地把大笔的财富朝人们的头上撒下来。
一股期盼和激动的狂热抓住了所有人的心，以至于在骄阳似火的中午，从巨大的矿坑里也传出了一阵阵的像洋槐花盛开时的野蜂窝般的嗡嗡声。三天里有三次大的收获，这是以前从没有人看见过的。
入夜，在篝火旁，在点着油灯的酒馆和小吃店里，在被劣质酒和重新燃起的希望陶醉了的采掘者中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理论。
“这是一个富矿的地层，”一个人在发表着他的高见，“在整座山上都有一层很厚的地质构造，有很多钻石藏在里面。你们记住我的话，不等这个礼拜过去，有人会找到一匹'小马'的。”
“哪里？不是的！”另一个人争辩说，“钻石全都藏在一些很深的洞里，那些幸运的杂种还会找到它们的，就像卡文的二百十六颗和皮克林的'猴子'.”
在那个疯狂的一个礼拜的星期四，天下起了雨。
采掘场地处卡拉哈里沙漠的边缘地区，一年的降雨量总共只有二十英寸。而在那一个晚上，就下了全年一半的雨量。
只见得，耀眼的闪电夹带着蓝色的火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发出了隆隆巨响。像瓢泼般的粗大雨柱不断地哗哗落下，像由无数的银箭组成的帘幕，将采掘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漆黑的乌云在天上翻滚着、互相碰撞着，像有无数的公牛在天上搏斗，并不时地爆炸出刺眼的闪电。隆隆的雷声还不断地传来，震耳欲聋，并夹杂着嘶嘶的雨声。雨下了整整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如果在别的时候，采掘者们肯定会呆在棚屋里，等天放晴了再说。然而今天可不行，现在，整个居住区中的人们都被强烈的期盼与激动的心情支配住了，因此没有任何的力量能使他们呆在矿坑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