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 of Man (15)

 

      167.

罗本古拉已经走到了他的穷途末路。在他的前方,地表塌陷了下去,变成陡峭的山坡,通往赞比西流域的穷乡僻壤。在那个荒野的、地狱般的地方,尽是破碎的岩石山谷,和无法通行的、稠密的灌木丛林。在那里,出没着凶猛的野兽,蒸腾着闷热和压抑的热浪。

在一眼望去的远处的天边,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片片阴暗的、像蛇一般的河边丛林,装点在有着众水之父美誉的河道两旁,钩勒出了它们在群山之中蜿蜒曲折地穿行的轮廓。在西面的天穹之下,有一道高高地耸立着的水幕,飞溅出银灰色的水花。在那里,赞比西河正流经一道垂直的岩石悬崖,使奔腾而至的河水在突然间飞流直下,形成了一道极其壮观的大瀑布,以每秒钟几百万立方英尺的流量,跌落到三百英尺底下的狭窄的峡谷之中。

罗本古拉坐在第一辆大车上的木箱子上。他无心欣赏这片带着蛮荒色彩的壮丽景色,反而在眼睛里露出了不安的神色。他的大车现在由两百个武士拉着,因为他的牛全死了。道路非常崎岖,又尽是石子,使它们一头头地累垮了下来,死在了挽车的皮套之中。

现在,这场长途行军开始进入了第一条采采舌蝇的栖息带。这种可怕的小虫子蜂拥而来,将它们的尖利的针嘴刺进残剩的牛群身上,还使得缓缓前行的大车队里的男男女女也纷纷地得了病。几个星期后,被苍蝇叮咬的最后一头牛也终于倒下身去。

由于人对舌蝇的叮咬要比牛有着更强的耐受力,于是他们就接替了牛群的任务,拉着他们的国王继续向前走去,以便将这场毫无希望、又是漫无目标的逃亡生涯维持下去。

后来,连他们也对这漫漫长路产生了畏惧之心,于是一个个地靠在车轭上,看着罗本古拉。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过夜。”国王说。于是,跟着大车队经历了长途跋涉、已经变得又饿又累的人群立即分散了开来,开始做建立营地的工作。

男人们搭起临时的小棚子,砍下木柴,准备点起篝火。女人们从几乎已经空空如也的粮食袋里取出仅有的一点粮食,和很少的几条干肉条,准备制作一份最后的晚餐。

采采舌蝇在杀死拉车的牛群的同时,也把带在路上、准备屠宰用的牲口害死了。一路上,能被人们打到的猎物也少之又少。

岗当走上前去,走到第一辆大车的旁边,向他的同父异母兄弟致敬。

“你的床铺马上就会准备好的,诺科西·纳库鲁。”

然而,罗本古拉的目光就像仍旧处在梦中。他正注视着高耸在他们头上的、陡峭的岩石山岗。在那些岩石的缝隙中长出了塔特奶油树。它们的粗大和肿胀的树干将黑色的巨大山石也挤裂开来。在那些弯曲的细树枝上面,长出了许多毛茸茸的豆荚,像残废人的被损坏的手臂那样,伸向冷漠而又无情的天空。

“那里有一个山洞吗,我的兄弟?”罗本古拉轻声地问道。在岩石的山崖上,有一条黑黝黝的巨大的裂缝,环绕在山脊之上。“我想到那上面的山洞里去。”

人们用木棍和毛皮做成了一副临时的担架,动用了二十个人,准备将罗本古拉抬上山去。

随着担架的每一次晃动,他就皱起一次眉毛。他肿胀的身体正在被痛风和关节炎的疾病折磨着,但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他头顶上的那条山脊。

他们终于来到了岩石洞口下面一点的地方。岗当做了一个手势,让人们将担架放下来。于是,他们就把担架轻轻地放在石头的山坡上。岗当把长矛从皮绳上解下来,手里抓着矛柄,向上面走去。

洞口很狭窄,洞里面又暗又深。

在洞口外的小石脊上,散落着吃剩下的小动物的残骸,如蛇、狒狒和羚羊的皮毛和嚼剩的骨头等,发出一阵阵的恶臭。洞里弥漫着更为浓烈的动物尸体腐烂后的恶臭,很明显,这里是某一只食肉类猛兽的巢穴。岗当蹲在洞口,朝着阴森森的洞口里面张望。他立即就听到,从洞里传出了豹子的喝斥声和吼叫声。

不一会儿,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看到那头野兽从黑影里走出来,还看到一双金黄色的眼睛在闪着光。

岗当缓慢地从阳光下走进了幽暗的洞口。他停下脚步,以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这黑暗的环境。

那头豹子感觉到自己已被人们包围在狭小的洞穴里,于是,又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吼叫,向入侵者发出了再一次的警告。

现在它爬得更近了一些,平躺在一块大石块上。这块巨大的岩石正处于刚当的正上前方,使他仅仅能看见它宽阔的、像蝰蛇一般凶猛的头部。它的耳朵平躺在脑壳上,它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充满着愤怒的火焰。

岗当小心地走到那块岩石的下面。在他做好准备、以便能承受那猛烈的冲击以前,他并不想过早地挑逗那头动物。现在他的两条腿轻松地半蹲着,抬起了长矛的尖头,放在那头野兽的脖子前面。然后他晃动起了盾牌,和它说起话来。

“来啊,你这个邪恶的东西。来啊,魔鬼的崽子。”

那头豹子又一次地变得勃然大怒,它此时再也无法按捺住愤怒,朝着岗当猛扑过来,于是使刚当只看见一阵模糊的金光从盾牌上一掠而过。

当这头猛兽奋力地猛扑下来时,岗当立即抬起了锋利的钢尖,向上面刺去,利用豹子的自身重量使它的心脏在利刃上一划而划过。紧接着他立即向后面就地一滚,让那带钩的利爪从自己很厚的牛皮盾牌上滑了过去。

利刃深深地刺进了豹子的胸膛。它只咳嗽了一次,就被自己的鲜血呛住了。它又拼命地挣脱了钢刃,奋力地朝着洞口冲过去。岗当小心地跟在它的身后走出山洞,来到了阳光底下。他看见,那头美丽的野兽已经躺在石脊上,伸展开了四肢,它的身下淌了一地的血。

这是一头体魄健壮、气势雄伟的老公豹。它的皮毛上没有丝毫的伤痕,它身上深褐色的花纹并不比深色的琥珀更深暗。那斑斓的花纹顺着它的身体,越往下面就变得越淡,到了它的肚子下面时,变成了纯粹的淡乳黄色。这是一头高贵的动物,只有一位国王才有资格穿上它的皮毛。

“道路已经安全了,哦,国王,”岗当朝着山坡下面叫着。于是,抬担架的人把国王抬了上来,轻轻地放在洞口。

国王将抬担架的人打发走了。他与他的同父异母兄弟单独留在山岗上,高高地站立在这片荒凉和肃穆的土地之上。

罗本古拉看了看死去的豹子,又看着洞口。

“这里十分适合做一个国王的坟墓,”罗本古拉沉思着说,而岗当无法回答他的话。他们沉默了许久。

“我是一个死人,”罗本古拉最后说,并很优雅地举起一只手,将岗当的抗议挡了回去,“我在走路,我在说话,但我的心已经死了。”

岗当沉默不语,他不能够看着他的国王的脸。

“岗当,我的兄弟,我的心里只想得到那份安宁,你能把那个给我吗?当我下了命令,你能举起你的长矛,把我那颗已经死去的心脏刺穿,让我的灵魂飞出去,来找到那片平静吗?”

“我的国王,我的兄弟,我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命令。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存在的中心。”刚当回答国王。

“叫我做任何别的事吧,我的兄弟,但只要不是这件事,因为我不能够举起手来对着你。”

罗本古拉叹了一口气,又说:“哦,岗当,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已经伤心欲绝了。如果你不能让我死,你能派一个我的高级巫医来吗?”

巫医很快就来了,他脸色阴沉地听着国王的命令,然后向那头死去的豹子走去。

他把豹子的又长又硬的白色胡须拔了下来,将它们放在一只小陶罐里。他再把陶罐放在一堆火上烧,把胡须烧成了灰烬。他又将十几颗有毒的索状灌木的籽碾碎,将这些粉末放入了土罐。然后,他将这些混合起来的粉末调成了糊状,使毒性变得更加强烈。最后,他从自己的带子上取下一只牛角,把盖子打开,将里面的带酸味的绿色液体也倒进罐里去,再把那毒药调成了稀薄的液体。

他跪在地上,脸朝着地,像一条卑躬屈膝的劣种狗那样,蠕动到了国王的面前,把土罐放在国王面前的石头地上。

当他的萎缩了的、像爪子一样的手指一离开那有毒的容器后,岗当就悄悄地站了起来,站到他的身后。他将长矛猛烈地刺进了巫医的骨瘦如柴的后背,利刃的尖头从他鸽子般的前胸戳穿了出来。

然后,他扛起失去了生气的尸体,朝着洞穴的深处走去。不久,他又走了出来,跪在罗本古拉的面前。

“你做得对,”罗本古拉点点头,“除了你以外,没人可以知道国王在离去时的情景。”

他拿起土罐,把它握在两只手掌中间。

“现在,你将成为我的可怜的人民的父亲。在和平中呆着,我的兄弟。”

罗本古拉说完了他所要说的话,就把土罐放到嘴唇边,将毒药一饮而尽。然后,他又躺回到担架上,把毛皮的毯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头。

“很快地走吧,我亲爱的兄弟,”岗当朝着他的国王说了一句最后的话。

他高贵的身躯就像一块久经风霜的花岗岩。他坐在国王的遗体旁边,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的面颊上流下来,湿透了他胸膛上身经百战的肌肉。

 

 

 

      168.

他们将罗本古拉埋葬在山洞里。国王的遗体靠在岩石的洞壁上,身体坐得笔直,身上包裹着豹子的毛皮。他们把大车拆开,把零星的部件搬到高高的洞穴里,堆在山洞里的深处。

他们把罗本古拉的黄色的大象牙堆放在他的两旁。岗当还把象征着国家王权的小矛放在他的脚旁。

与那些东西放在一起的,还有国王的啤酒罐和菜盆子、他的小刀和镜子、鼻烟壶和牙签罐,以及许多的珠子和其他的装饰品。除此以外,还有一袋盐、一袋供国王在路上吃的粮食。最后,还摆放了许多个封着口的陶瓷小罐子,里面装满了未经切割的钻石。这些美丽的石头可以让罗本古拉在前往天国的路上用于买路的目的,以便使他能更快地前往精灵的世界,到他的先辈们那里去。

在岗当的监督下,他们用黑铁石的大石块封闭了洞口。然后,他们忧伤地唱着歌颂国王的歌曲,走下了山岗。

没有可供屠宰的牲口,也没有能酿造啤酒的粮食,所以也无法举行葬礼的宴会。岗当把悲痛欲绝的人民召集到了他的身边。

“一座大山倒了,”他简洁地说,“一个时代过去了。”

“我把我的妻子、儿子、还有我热爱的土地,都留在了我的身后。”

“没有了那些,一个人活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意思呢?所以,我要往回走。”

“没有人需要跟着我,大家都各奔前程吧。每个人都必须由自己去选择,走什么样的道路。”

“而我的道路是向南,到布拉瓦约去。我要与那个人——劳德兹去碰面,与他谈判。”

第二天的早晨,当岗当动身开始向着南方走去时,他最后一次回过头来,看着那些形容憔悴、愁云惨淡的马塔比利人民。他们已经不再是一个伟大和骁勇善战的民族了,而变成了一帮不知所挫、心灰意懒的乌合之众。

 

 

 

      169.

罗宾·考林顿站在卡米传教站的回廊上,站立在清凉的阴影里。

从今天早上开始,天下起了雨。空气被雨水洗涤得十分清新,在明亮的阳光的沐浴之下,湿润的大地发出了像新出炉的面包那样的香味。

罗宾在她的袖管上戴上了吊唁用的黑绸带。

一个男人走上了回廊的台阶。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她问着他,她的声音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微笑。

“我没有别的选择,”芒戈·圣约翰回答她。在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他停下了脚步,仔细地端详起她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嘲弄的神色。

她的皮肤是洁白无暇的,没有任何斑点,很光滑,纹理也很细腻。在她的眼睛下面,没有鼓起来的眼袋;在下颚线上也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线条。

她把头发往后面梳去,在鬓角上和前额上,还没有出现银丝。她的乳胸很小,髋部狭窄。她长得很高,身材丰腴。然而,当她面对着他的凝视时,罗宾嘴唇上的线条是坚定的。

“如果你说出你有什么事,然后就离开,先生,我将会感到愉快的。”

“罗宾,我很遗憾。现在,疑问已经不存在了,那或许会更好些。”

自从快速纵队从桑格尼河畔归来后的四个月里,流传着十几种不同版本的流言,有关在丛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内容。

在那个灾难性的上午,芒戈·圣约翰的纵队主力被暴涨的河水阻断了前进的道路。他们听到激烈的枪声从对岸传来,而过了不久,他们自己也受到了马塔比利人的主力部队的猛烈攻击。他们被迫后撤,一路上在雨中向后溃退,那场退却持续了好几个星期。他们遭到了敌人持续不断的袭击,饿着肚子,疲惫不堪。最后,黑人的部队竟然主动地放过了他们。然而,他们丢弃了所有的重装备,还死了一半以上的马匹。

没人能知道,在桑格尼河的北岸,阿伦·威尔逊的巡逻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有消息传到布拉瓦约来,说那支小小的队伍最后奇迹般地突出了马塔比利人的重围,到达了赞比西河的河边。然后他们沿河而下,最终抵达了处在下游方向三百英里的泰特,那里是一个葡萄牙人的居民点。但不久,葡萄牙驻开普敦的总领事否认了这则消息,于是人们又变得渺茫起来。过了几天,有一个前来投降的马塔比利人的酋长说,他们全都被因亚第军团俘虏了,于是希望又升了起来。就这样,谣传,否认谣传;又来一个谣传,又被否定。各种不同的消息折磨了人们长达四个月之久。

“那消息被最终证实了,”他说,“我不想让一个外人把这消息带给你。”

“他们全都死了?”她平静地问道。

“全死了。道森到达了战场,发现了他们的尸体。”

“他无法辨认出他们来的,或者知道有多少人阵亡。已经过了这么些月,鬣狗和秃鹫——”罗宾争辩道。

“罗宾,请相信我,”芒戈伸出一只手,想碰她,但她闪开了。

“我不会相信的,克林顿能够逃脱的。”

“在丛林里,道森遇到了马塔比利人的高级酋长,他带着他们的人前来投降。他向道森叙说了巡逻队的最后的情况,以及到了最后,他们是如何死去的。”

“克林顿能——”她的脸色很苍白,她坚定地摇着头。

“罗宾,他是岗当。他对你的丈夫很熟悉,他叫他‘赫罗比’——长着白头发的人。他看到克林顿与别的死人一起躺在地上,希望再也没有了。”

“你现在可以走了。”她说,但她突然地哭了起来。她直挺挺地站着,咬着下嘴唇,想止住哭泣。但她的脸皱拢了起来,痛苦使她的眼圈变得像玫瑰般的红。

“我不能就这样的离开你,”他说着,并瘸着腿走向她。

“别走过来!”她在泪水中低声说着,她向后面退着,“请别碰我。”

但他仍在走过来。他很精瘦,像一头老公豹,但在他残酷而又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表情,那是她以前从未见到过的表情。他的那只好眼睛直瞪瞪地看着她绿色的、水汪汪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深情和关切。

“不要,哦,请别——”她抬起了双手,似乎是要把他挡开,她转开了头。她已经退到了回廊的尽头,她的背碰到了凯希和莎琳娜曾经合住过的房间的房门。她开始祈祷,但她的声音被眼泪堵塞住了。

“哦,温柔的耶稣,请帮助我,使我坚强起来——”但他的手落到了她的肩上。

那双手很硬,全是骨头,凉气透过薄薄的棉布,传到了她的肩膀上。她颤抖起来,喘着粗气。

“——可怜我,我恳求你,请放过我,好吗?”

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的脸放到他的脸上。

“难道你就不能给我平静吗,不行吗?”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但他的嘴已经放到她的嘴上,使她说不出话来。

逐渐地,她身上的僵硬慢慢地消失了,她靠在他的身上,摇晃了起来。她又哭泣了一声,然后软绵绵地落到了他肌肉强壮的手臂中。

他把手伸到她的膝盖下面,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把她抱起来,像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孩子那样,把她贴到了他的胸前。

他踢开卧室的门,走了进去。然后用脚后跟一踢,把门关上了。

床上有一块挡灰尘的被单,但没有枕头和被子。他把她放在床上,跪在她的身旁,但仍把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他是一个圣人,”她哽噎着说,“是你派他去送死的,你是个魔鬼。”

然后,她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女人那样,用颤抖和发狂的手指解开了他衬衣上的祖母绿的钮扣。

他的胸膛又硬又平滑,橄榄色的皮肤上覆盖了一层浓密的卷毛。她把张开的嘴唇贴到他的胸膛上,深深地把他的男人的味道吸了进去。

“原谅我,”她在哭泣着,“哦,上帝,请原谅我。”

 

 

 

      170.

从配餐室隔壁的小房间里,乔丹·拜伦廷能监视格鲁特·斯古尔的巨大的厨房。

三个厨师正在烧无烟煤的闪亮的阿格牌的炉灶上忙碌着。他们其中的一个现在正拿着一只搪瓷的双排烧锅,和一把银子做的汤勺向乔丹走来。乔丹用汤勺尝了一下贝内思调料汁,这种肉汁将与加里恩鱼相配。这种叫“加里恩”的鱼是一种在开普敦的充满风暴的水域里生活的鱼,它的样子有点像西班牙的大帆船。它细腻和绿色的鱼肉是一种有名的非洲特产。

“很好,”乔丹点点头,“太棒了,你的手艺是第一流的。”那个小个子的法国人兴奋地走开了。乔丹推开了厚实的柚木门,走到厨房底下的藏酒室里去。

那天下午,乔丹亲自过滤了红葡萄酒。那些酒是在1853年酿造的名酒,并且在维兰诺·德加的酒窖中珍藏了四十年。酒的颜色已经退成了像野蜂蜜般的美丽的黄褐色。

现在,一个马来亚侍应生顺着石头的台阶走上来。他穿着白色的卡祖长袍,肩头上挂着玫瑰红的装饰带,头上戴着圆筒无边帽。他恭敬地在双手中托着一只纯银的佐治亚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只华特伏牌的玻璃滤酒器。

乔丹从挂在脖子上的颈链上取下一只极小的雕花的银酒杯,把酒倒了很少一点到那只小杯子中。他品尝了一点儿,将酒留在舌头上回味着,并从撅起的嘴唇中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让酒味的芳香在嘴里留连得更久。

“真不错,”他低声地说道,“能买到这些好酒,真是幸运。”

乔丹打开皮革封面的很厚的酒类登记簿。他高兴地看到,除去今天已经过滤的十二瓶以外,他们仍有整整十二箱的维兰诺酒,每箱十二瓶。在备注栏,他写着:极佳,贮藏备用。然后他转回身,面对着那个马来亚侍应生。

“好吧,拉马拉,我们用芬兰的帕尔马白葡萄酒,或者马德拉白葡萄酒做汤。煮鱼用莎白丽牌法国的淡味白葡萄酒,或者用1889年的克鲁格酒。”乔丹很快地看了一下菜谱,但又马上把他打发开去,“客人们马上就要来了,你去看一下,他们是否都已经各就各位了。”

在餐厅中,十二个侍应生已经站在了四周。他们的背部都靠在橡木的护壁板上,戴了白手套的双手握在胸前,脸上像卫士那样漠无表情。乔丹从他们面前走过,与他们每个人说了一句简短的鼓励的话,同时在他们身上穿的雪白的长袍上寻找,看有没有污迹,或是他们的装饰带是否悬挂得整齐。

他在长餐桌的头上停了下来。在今天的这次聚会上,将进行由租借地公司的总裁向罗得斯先生赠送女王画像的仪式。那幅画像是纯银的,画框上的长玻璃是用优质的威尼斯玻璃车刻出来的,还镶嵌了二十二开的金边。

今晚,有二十二位客人来吃饭。乔丹为了给他们安排座位,曾经绞尽了脑汁。最后,他决定,让詹姆森博士坐在桌子的顶头,让高级专员亨利·洛克爵士坐在罗得斯先生的右面。

他对这样的安排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保湿的雪茄烟盒中取出一枝阿尔伏诺牌的哈瓦那雪茄,把它放在耳朵旁捏了一下,听听声音,又用鼻子嗅了一下味道。他发现,这些也是第一流的。

他把雪茄放回烟盒,然后在餐厅中逗留了一会儿,最后地向四周观看了一番。

餐厅里装饰着的鲜花是乔丹亲手摆放的。那是生长在桌形山的山坡上的、很大的一排山茶花。在桌子的中央,摆放着从格鲁特·斯古尔的花园里采来的英格兰黄玫瑰,还有可爱的蓝色的石墨花。

这时,从双重门的后面,传来了许多双脚踩在前厅的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还传来了那个高音调的、几乎是在抱怨似的说话声。乔丹对这个声音既熟悉、又热爱。

“还有,我们必须套住那个老头——”从柚木门的后面,传来了罗得斯先生的说话声。

乔丹不由得暗自笑了起来,“那个老头”显然是指布尔共和国的总统克鲁格先生,而“套住”仍旧是罗得斯使用得最多的词汇之一。

大门不久就会被推开,以便让那些穿着隆重的夜礼服的名人们走进餐厅来。而在他们进来之前,乔丹溜回了他那间小小的办公室。他把写字桌旁的方形小孔打开了一英寸,这样,他就能听见隔壁餐厅里的谈话,听到围坐在长餐桌旁的人们说的每一句谈话。

这个位置给他带来了一种自豪的、权力在握的感觉。他离这些权力中心坐得那么近,使他能倾听到历史正在跳动的脉搏。他知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参与了对历史进程的改变和引导,尽管他是在暗地里做的。他所做的工作看上去很细小、很琐碎,只不过是在这个地方说上一句,在那个场合提供一个暗示或提醒,甚至是看上去很平凡的工作。比方说,如何安排两个人在餐桌上的位置等等。然而,有时候当没有旁人在的时候,罗得斯先生会直截了当地问他:“你怎么认为,乔丹?”然后,罗得斯会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的回答。

这种忙碌和激动的生活已经成了他生活方式的一部分,成了他的补药。在他度过的每一天里,都会发生令人头晕目旋的变化和事件,使他觉得就像在喝着美酒,一直喝到头晕为止。有些特别的时刻是他十分珍惜的,并且珍藏在了脑海中。每当宴会结束以后,客人们都会躺在椅子上,一面饮着红葡萄酒,一面抽着雪茄。在这种时候,乔丹就能单独地坐下来,在脑海中回放着那些特别的记忆。

在他们将金伯利中央公司买下来的那天,是他亲手用秀丽的笔迹填写了那张富有传奇色彩的支票,以便让罗得斯先生在上面签字。那张支票上的金额是五百三十三万八千六百五十英镑,是世界上迄今为止交易金额最大的一张支票。

他回忆起了,当他坐在议会大厅中供来宾们坐的包厢内,亲眼看到罗得斯先生站了起来,走向主席台,准备发表他当选为开普敦殖民地的首相的就职演说。在演说开始前,罗得斯先生是如何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微笑起来。然后,开始念起他的就职演说来。

他回想着,当他从马塔比利开始动身,一路上马不停蹄地长途跋涉,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罗得斯的身边,把那张盖了罗本古拉的印章的“拉德许可证”交给了他。他又是如何地搂着自己的肩膀,并用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在那一刹那的凝视中的情感,要胜过一般的千言万语。

他回忆着,当罗得斯先生乘坐着马车前往白金汉宫,和女王陛下共进晚餐时,自己就骑着马,走在他的身旁。那次,“联合城堡号”邮轮为了在开普敦港等候他们,将开航的时间推迟了二十四个小时。

就在今天的上午,在乔丹的记忆中又多了一个事件。是他将维多利亚女王发来的电报大声地朗读了出来。电报是发给“我们的最热爱的塞西尔·约翰·罗得斯”的,委任他为女王陛下的枢密院的顾问官。

乔丹开始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现在已经过了午夜的时光。在餐厅里,罗得斯先生以他特有的方式,突然地终止了宴会。

“好吧,绅士们,我祝你们睡得香,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乔丹迅速地从他的写字桌旁站起来,沿着仆人用的走道向后面溜去。

在走道的尽头,他吱嘎一声打开了一扇门。他焦虑地看着那个粗壮的、显得很笨拙的身影正在登上楼梯。客人们对乔丹精心挑选出来的美酒都有了反应,但罗得斯先生的脚步却是相当沉稳的。尽管他在大理石台阶的顶上滑了一下,但他终于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乔丹摇着头,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个仆人离开后,乔丹锁上了藏酒室和配餐室。在他的写字桌上,放着一只银质的盘子,盘子上放着一杯维兰诺牌的葡萄酒和两块大饼干,饼干上涂了一层很厚的鱼子酱。乔丹端着盘子,穿过寂静的大厦。在高高的入口大厅的中央,有一只雕花的柚木大桌子,桌子上站立着一枝粗大的蜡烛。

乔丹从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的地面上慢慢地走过去,他的样子就像一个正在走向祭坛的教士。他恭敬地把银盘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那尊隐藏在阴暗壁龛里的石头猎鹰的雕像。他开始蠕动起嘴唇,默默地向那个鸟形的女神帕尼丝祈祷起来。

做完了祈祷后,他默默地站立在微微抖动的蜡烛光线的下面,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但是,在这幢大房子里,所有的一切都进入了梦乡,只有那尊长着猎鹰头颅的女神还在向着北方,瞪着她那双残酷而又盲目的眼睛,看着那片处在一千多英里之外的古老的土地。如今,那片土地已被重新命名为罗得西亚,因而,就获得了主的保佑,或者是遭到了它的詛咒。

乔丹静静地等待着,并又一次地抬起头来,看着那头鸟,就像一个面对着贞女神像的崇拜者那样。突然,在屋外的花园尽头,从生长着高大漆黑的大橡树那里——那些树是在差不多二百年以前,由凡德·斯泰尔总督种下的,——传来了猫头鹰的悲伤而又令人恐惧的叫声。然后,乔丹的身子松弛下来,从摆放着供品的桌子边走开。他转过身去,走上了铺着大理石的楼梯的台阶。

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他很快地脱去了粘着厨房里油腻气息的衣服。他赤裸着身体,用海绵蘸着冷水,擦拭起自己的身子来,并从挂在对面墙上的落地大镜子里欣赏着自己的柔韧的身体。他用一块粗毛巾把身体擦干,在手上和身上擦了一些古龙香水。

他拿起一把银柄的刷子,在头发上刷了一些发膏,一直刷到使他的卷发变成了像纯金的细丝那样,在蜡烛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然后,他穿上一件午夜蓝的织锦缎的睡袍,将腰间的带子系上。他拿起了蜡烛,走到房门外的走廊上。

他轻轻地关上卧室的门,倾听了几秒钟。在整幢屋子里,万籁俱寂,悄无声息,客人们都已经进入了梦乡。他光着脚,轻轻地从地毯上走过去,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双层门那里。他在其中的一扇门上敲了起来,轻轻地敲了两下,过了几秒钟,又是两下。

屋里,有一个声音在很温柔地说着:“进来。”

 

 

 

      171.

“他们是一个游牧民族,你们不能就这样把他们的牛群抢走!”罗宾·拜伦廷说。她说话的声音很低沉,尽量地控制着自己激烈的情绪。但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里闪耀着愤怒的绿光。

“请坐下好吗,罗宾?”芒戈·圣约翰指着粗糙的木头椅子说道。

这间用土砖和泥巴砌成的小屋子是马塔比利行政长官的办公室,那张椅子是屋里很少的几件家具中的一件,“那样,你能感到更舒适,我也会感到更自在。”

没有别的事能使他感到更自在,罗宾在心里尖酸地想。他懒洋洋地躺在转椅里,穿着马靴的双腿交叉着搁在他前面的写字桌上。他穿着衬衫,没有戴领带或围巾,背心上的纽扣也没有系上。

“谢谢你,将军,我要一直站着,直到得到你的回答。”

“救济马塔比利人的费用、还有战争行动的开销,都得由租借地公司单独承担。你也能看到,必须要有战争赔偿。”

“你们拿走了所有的东西。我的兄弟佐加·拜伦廷围捕住了马塔比利人的十二万五千头牛——”

“战争花费了我们几十万英镑。”

“好吧,”罗宾点点头,“如果你们不愿意倾听人道主义的声音,那么,或许硬梆梆的金钱更能够说服你。马塔比利的人民被驱散了,他们已经变得手足无措。他们的部落结构被毁灭殆尽,天花在他们中间蔓延——”

“一个被征服的民族总得受苦。罗宾,请坐下,你让我的脖子都疼了。”

“除非你们把部分的牛群归还给他们,至少要使他们够产奶和吃肉的,否则的话,你就会面对一场饥荒,那会使你们的公司花费掉一大笔钱,比你们的那场小小的战争所得到的,还要多的金钱。”

芒戈·圣约翰脸上的微笑消失了,他低下头来,研究着雪茄烟上的灰烬。

“请想一想,将军。当帝国政府获知了饥荒的严重性以后,将会迫使你的有名的租借地公司给马塔比利人提供吃的东西。请想一想,要把粮食从开普敦运来,运输费就要多少?一车要一百多英镑,或许更多一些。”

“……如果饥荒达到了造成种族灭绝的程度,我会让女王陛下的政府面对一场公众的抗议声浪,那将会由拉波奇和伯朗德带头发起。”

“于是,他们就会被迫取消与你们签订的章程,而将马塔比利国置于女王政府的直接管理之下。”

芒戈·圣约翰从桌子上拿起酒瓶子,他的身体在椅子里坐得笔直。

“是谁选举你,作为那些野蛮人的代言人的?”他问道,但罗宾没有理会他这个问题。

“我建议,将军,在饥荒还没有变得不可收拾以前,你把我的这些想法传达给罗得斯先生听。”

她这些理论的现实性是显而易见的,而他也重新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情。

“你的想法可能是对的,罗宾,”他的微笑又变得轻率和带着嘲讽的味道,“我会把这些话向公司首脑指出的。”

“立即指出,”她坚持着说。

“立即就说,”他屈从地答应她。他摊开了双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样子,“现在,你还要我做别的什么事吗?”

“是的,”她说,“我要你和我结婚。”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盯着她看着。

“你可能不会相信这个,我亲爱的。没有任何别的事情,能比这件事更使我感到快乐。但是,我被搞糊涂了。那天,我在卡米站请求过你,现在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

“我需要为你在我的身体里种下的杂种找一个父亲。在克林顿死后的第四个月,我怀上了它。”

“一个儿子,”他说,“那肯定是个儿子,”他绕过书桌,朝她走来。

“你应该知道,我恨你。”她说。

当他朝着她微笑时,他的独眼眯缝了起来,“是的,那或许正是我为什么爱你的原因。”

“以后别再说这个话!”她向他嘶叫着。

“哦,但我不得不那样说。你看,连我自己都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能免于那种世俗的感情——爱情的典范。然而现在,你和我,都必须勇敢地面对这个事实——我爱你。”

“我除了要你的名字以外,别的什么都不要。你从我这里,除了憎恨和轻视以外,什么都得不到。”

“先和我结婚,亲爱的,然后我们再决定,谁从谁那里得到了什么。”

“别碰我!”她说。但芒戈·圣约翰在她的嘴唇上满满地亲了一下。

 

 

 

      172.

佐加骑着马,围着他新近获得的农场的疆界悠闲地绕了一圈。这次游历花费了他十天的时间。

这块土地从卡米河开始,一直向东延伸出去,最后到达班贝茨河;向南可以到达布拉瓦约的附近。它的面积相当于英国的萨雷郡那么大,上面覆盖着肥美的草地、和公园般的树林,还有闪着金光的低矮的山丘。在这块土地上,有十几条河流和小溪蜿蜒地流淌,给佐加的牛群提供了饮用的水源。他的数目庞大的牛群已经在草场上吃草了。

罗得斯先生任命了佐加为接管敌产的接收大员,将罗本古拉的王家牛群接管过来,并在必要时可以动用武力。有几百个士兵志愿参加了这场行动,他们总共围捕到了将近十三万头健壮的牛群。

其中的一半是属于不列颠南非公司的,另外的一半将被分掉,在参与詹姆森和圣约翰的向布拉瓦约进军的人们中分配。然而,到了最后的时刻,罗得斯先生给圣约翰发来了电报,要他将四万头牛群归还给马塔比利人的部落。

志愿者们感到非常愤怒,因为他们将要损失的数目占了他们全部的合法战利品的三份之一还要多。在布拉瓦约临时建起的酒吧和餐馆里,消息很快就传开了。这全都是由于卡米站的女医生,那个老太婆代表当地的土著部落仗义执言的结果,因为她向当局发出了威胁。

在同一份电报中,还有向卡米站授予六千英亩土地的指示,这就给传言提供了令人信服的佐证,罗得斯先生正在设法套住上帝的兄弟。然而,而志愿者们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于是,喝足了朗姆酒和威士忌的五十个士兵骑着马离开了布拉瓦约。他们要去烧卡米站的房子,还要把那个老太婆吊起来打,因为她使他们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佐加·拜伦廷和芒戈·圣约翰在山脚下截住了他们,两位重量级人物说了几句风趣的俏皮话,就使士兵们全都笑了起来。他们还反过来,大声地、凶神恶煞地斥责起那些当兵的,把他们全都赶回了镇里,还罚他们站在那里多喝了十几杯酒。

尽管已经归还了一部分给部落民,但市场上还是牛满为患,充斥着待价而沽的牛群,使得当前的交易价格跌到了两英镑一头。佐加抓住了这一千年难逢的机遇,用他卖掉拜伦廷钻石的钱买了一万头壮牛,加入到他的新牧场中去。

现在,佐加和露易丝一起骑着马,简·切鲁特跟在他们的后面,赶着装有帐篷和其他露营设备的苏格兰马车。他们经过了一群群的牛群,它们正由佐加最近雇来的马塔比利牧人照看着。

佐加的地位使他能够挑选最好的牛群。他还将它们按不同的颜色分开来,使一群牛全是红的,而另一群都是黑的。

最近,拉尔夫刚刚获得了一项运输合同,把在布拉瓦约新建宅地所需的所有设备和材料从金伯利的火车站运来。在那同一趟的长途贩运中,将有二十匹从赫福得勋爵的马厩里买来的良种骏马。佐加打算将它们用于放牧牛群。

“这就是我们所向往的地方。”露易丝高兴地惊叹着。

“你怎么如此肯定,如此快地就肯定?”佐加笑着问道。

“哦,亲爱的,这里是完美无缺的。我要在这里度过我的余生,欣赏它的风景。”

在他们的面前,地面倾斜了下去,变成了流淌着绿水的很深的河流。

“至少在那里有很好的水源,在那些低地上可以种上很好的蔬菜。”佐加说。

“不要这样的不浪漫,好吗?”她斥责着他,“你再看看那些树林。”

它们矗立在他们的头顶上,伸展开了宽阔的树枝,就像一个大教堂的圆顶。在秋天的树叶中,闪动着一千种以上的色彩,有金色的,有红色的……。

“在炎热的季节里,它们会给我们带来很好的阴凉。”

“你真不害羞,”她笑着说,“如果你看不到它们的美丽,就看看塔巴什·因都那吧。”

在很高的天空中,漂浮着银色的云层,给下面的酋长山涂上了一层像鲸鱼的脊背般的深灰色,以及梦幻一般的蓝色。在山岗之间的平坦的草地上,游荡着佐加的一簇簇的牛群。另外,还有一些野生动物,如斑马和野牛等。

“它离得相当近,”佐加点点头,“当拉尔夫的建筑公司把铁路最后建到布拉瓦约以后,我们只要骑几个钟头的马,就能到达火车站,并能与文明世界连接起来了。”

“所以,你会在这里为我造一栋房子,就造在这个地点好吗?”

“那要等到你给它取一个名字,然后才造。”

“你想给它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我的亲爱的丈夫?”

“我想让它有点故乡的色彩,我在金·列恩渡过了我的童年时代。”

“那就叫这个名字吧。”

“金·列恩,”佐加在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试着它的发音,“对,这个名字很好听。现在,你能得到你所要的房子了。”

露易丝牵起他的手。他们两人在树林下的小道上走着,走到河边去了。

 

 

 

 

      173.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蜿蜒和狭窄的小道上行走着,穿越过茂密的河边丛林。

男人在左肩上扛着盾牌,盾牌上捆扎着有宽阔利刃的长矛。但他的右臂变短了、畸形了,扭曲地连接在肩膀上,就像一个人在骨折后被某个庸医胡乱地连接上去那样。

他骨骼健壮的身躯上没有多余的肉,肋骨从胸膛上凸了出来。他的皮肤上没有健康人的光泽,而是暗淡的、像灯灰那样的黑色,好像生了一场大病,刚从病榻上站起来那样。他的躯干上和背上有很多新近才痊愈的枪伤的痕迹,像带着花纹的丝绸那样闪着光,又像新铸造出来的闪烁着钴蓝的硬币。

跟在他身后走着的女人很年轻,身体挺得笔直。她的眼睛有点歪斜,她的外貌就像一位埃及的公主。她的乳房很大,装满了乳汁。她把她的男孩婴儿服贴地捆扎在她的背上,以便在她迈着修长和轻盈的脚步时,他的头不会摇晃和颠簸。

巴索走到了河岸边,转过身体对他的妻子说:“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塔娜丝。”

她解松了绳结,把婴儿转到她的胸前。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只鼓涨的乳房,让奶水从乳头上喷了出来,然后她把乳头放到婴孩的嘴唇边。他立即贪婪地吸吮起母亲的乳汁来,还发出了像小猪似的咕噜声和哼叫声。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到下一个村庄?”她问道。

“当太阳走到那里时,”巴索指着他们头顶上的天空。“你还没有走累吗?我们已经走了这么长的时间,走了这么远的路了。”

“我不会感到劳累的,直到我们把话带给每一个马塔比利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她回答。

她开始摇晃起孩子,并向他喃喃地说起了话:“你的名字叫汤戈塔,因为你将成为一个索取者。你的名字又叫赞比威,因为你必将成为一个复仇者。因为,人们从你身上、从你的人民那里偷去的东西,你要把它们索要回来。”

“汤戈塔·赞比威,当你喝着我的乳汁时,也听着我的话,并且在将来把它告诉给你自己的孩子听。记住你父亲胸口上的伤口,也记住你母亲心里的伤痛。你还要教会你自己的孩子,让他们也憎恨白人。”

她把婴儿换到另一条腿上,吸起另一侧的乳头来。她继续低声地哼唱着,直到他喝足了奶,他的头睡意朦胧地搭拉了下来。然后,她把婴孩又背到背上。他们淌过了河流,继续向前走去。

在太阳落山前的一个小时,他们到达了那个村庄。在零星分布的棚屋里,只住了不到一百个人。他们看到这一对远道而来的年轻人,有十几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尊敬地欢迎他们,把他们领进了屋子。

女人们给他们拿来了煮小米糕和装在大葫芦里的稠黏的酸奶。儿童们走过来,瞪着眼睛看着这些陌生人,相互地交头接耳:“这些人是流浪者,他们是从马托普山来的。”

他们吃完饭以后,太阳落山了。村民们点起了篝火,塔娜丝在火光中站起了身。他们都蹲在她的四周,围成了一个圆圈。他们全都默不作声,全神贯注地听着她说话。

“我的名字叫塔娜丝,”她说,“但我曾经是乌林姆。”

当她提到那个名字时,人们都感到十分的震惊,不由得发出了一阵轻轻的吸气声。

“我曾经是乌林姆,”塔娜丝重复地说道,“但有人将精灵的魔力从我身上夺走了。”

他们又轻声地叹息起来,就像在地面上刮起的一阵轻风,吹动起了枯死的树叶。

“现在有另外一个人,她成为了乌林姆。她住在山上的秘密的地方,因为乌林姆是不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