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
of Man (13)
※ 138.
他曾经在菲什河畔、以及在祖鲁国的土地上,与部落人打过仗。他吹嘘说,在全歼祖鲁国王的主力部队的乌隆迪战役中,他一枪就打死了三个凯特威的武士,还把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头皮扒了下来,做成了装烟丝的袋子。他参加了镇压加沙人的暴动,还在鸽子山下参与过与泛瓦尔人共和国的自由邦的战争。无论在哪里,只要在那里有暴乱和战争,威尔·丹尼尔都能获得他的骁勇善战的名声。
他是一个大个子,长着一个大肚皮,秃头。在他的光溜溜的头皮上竖着两只又大又圆的耳朵,看上去就像一条野狗。他的手上全是伤疤,因为经常骑马,使他的两条腿变成了罗锅腿。他的脸上从早到晚都露出咧开嘴的狞笑。然而,在他的阴沉和凶狠的小眼睛里,却从来没有笑容。
“你没有必要去喜欢他,或是信任他,”芒戈·圣约翰告诉佐加,“但他肯定是干这个活的料。”
与威尔·丹尼尔呆在一起的,还有他的心腹吉姆·桑伍。他的个子只有丹尼尔的一半大,但在阴险和狡猾方面,则超过了前者的一倍。他是一个皮包骨头的小个子伦敦佬,在说话时,带着伦敦的棚户区居民所特有的怪声怪调。他的脸色既阴沉又憔悴,即使经受了五千天的非洲阳光的照射,也无法把他的这些特点磨损掉。
由于圣约翰将军决定让他也参加这次行动,于是,詹姆森医生就把他从维多利亚堡的监狱中释放了出来。他正被关在那里,等待着接受审讯,因为他用一根河马皮做的鞭子,把一个马索那族的仆人活活地抽死了。他是否能获得豁免,就要看他在这场战斗中的表现如何,然后再由大陪审团作出斟酌。
“因此,你无论有什么事情要他干,尽管可以放心地让他干。”芒戈向佐加指出。
其他的十三个人也与他们差得不多。他们都是按詹姆森博士的“维多利亚协定书”的规定,志愿加入这场行动的,并且都在加入的文件上签了字。詹姆森保证,将会把这份文件绝对地保密,既不会透露给开普敦的高级专员,也不会让白厅的格兰德斯通的政府知道。因为在这份文件上,规定了对他们的许诺。根据这份协定,在这次行动顺利结束以后,将会赠予他们每人一份罗本古拉的土地、牛群和财宝。在文件的词句中,还特地写明了“战利品”这个单词。
从营地出发后的第一天的夜里,佐加在离开其他人略微远一些的地方躺下睡觉。忽然,威尔·丹尼尔悄悄地走到了佐加睡觉的地方,弯下身来,看着他靠在树干上的身体。突然,一条有力的手臂劈到了他的脖子上,同时,有一枝威伯利牌的左轮手枪戳在他的肋骨下。那一戳很有力量,把他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来。
“下次你再趴到我身上,我就杀了你!”佐加朝着他的脸嘶叫起来。
威尔咧开了嘴,得意地笑着,他的白牙齿在月光下闪着光。“他们告诉我,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你想干什么?”
“我和别的男孩们正在盘算着,想把我们的土地证卖了。每张证书有三千摩肯,一共有九万多英亩。你只要给一百块钱,就能得到一份。”
“你们还没有挣到它呢。”
“就是因为那样,才是你的机会,船长。”
“我想,你正在值勤吧?”
“是啊,但我只离开了一会儿,先生。”
“下次,你要是再离开放哨的岗位,我就亲手把你毙了。不会等待军事法庭审判的,那太麻烦了。”
丹尼尔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是的,我猜想你会的。”威尔咧开嘴,但脸上毫无笑容。
※ 139.
佐加带领着这支小分队,朝着西南方向,在森林中穿行。
多年以前,他曾经在这里追逐在这片土地上游荡的大象群。现在,那些长着象牙的庞然大物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是那些体型较小的野生动物,也很少能遇上。由于被新近在这里落脚的人们毫无节制地捕杀,它们一看见这一小队骑手在远处出现,就飞快地逃走了。
佐加避开了在马塔比利人的城镇之间的道路上行走。有时,当他们不得不在靠近那些居民点、以及围绕在它们周围的农田附近通行时,他们就在夜间通过那里。尽管他知道,他们的作战部队已经按罗本古拉的召唤,集结到了塔巴什·因都那去了,但是,当他看到马托普山出现在他们前方的树林上方时,还是感到松了一大口气。
于是,他的骑手们跟在他的身后,排成了一列纵队,走进了一条两旁都是陡峭石壁的山谷。
那天夜里,威尔·丹尼尔和吉姆·桑伍带领着另外四个当兵的代表,来到了佐加的身边。
“男孩们都投票表决过了,船长。我们只要能拿到一百块钱,就把土地证卖给你,”威尔讨好地咧开嘴笑着,“当我们回到家后,连买瓶酒庆祝的钱都没有,而你肚子上的钱带子里有钱,现在它肯定很重。”
“还有,要是有一个马塔比利的狙击手把一颗子弹打到你的背上,对你也没有好处。”
威尔的脸上仍旧露出微笑,但他眼睛里的威胁的神情是显而易见的。如果佐加不买他们的土地证,就会在背上挨上一颗子弹。那以后,他们还是会把他钱带里的金币分了。佐加想抗拒这个面目丑恶的大个子军士长,但是,他们有十五个人。他腰带里的金币会成为他的死刑执行书,而马塔比利人给他带来的危险已经是够多的了。
“我的腰带里有七十五个金币,”他脸色阴沉地说。
“很好!”威尔表示同意,“那,你就为自己买到便宜货了,少校。”
佐加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十五张土地所有权转让的合同。他们有十二个人在上面签了字,威尔·丹尼尔和另外的两个文盲在纸上押了手印。然后,他们一面争吵、一面瓜分着佐加腰带里的金币。
在把钱给了他们后,佐加在心里感到了一阵轻松。当把笔记本放回到鞍袋里时,他突然间意识到,假如这些土地证是有用的话,威尔·丹尼尔的话也许是对的,他得着了一个便宜。他决定,等回到詹姆森的纵队以后,他要把所有想卖掉的土地证书全都买下来。那些四处漂流的家伙才不想要什么土地呢,他们只想能换一瓶威士忌酒喝,就满意了。
※ 140.
在这座充满着魔力的马托普山谷里,寂静得令人难以置信,使他们的神经变得高度紧张。佐加已经把这种多年前的感觉忘了。
这种寂静就像一种有物质感的力量,压抑着人们的心头,使他们的神经发颤。在生长在狭窄的通道内的低矮的植物群落中,听不到鸟的叫声,没有昆虫在舞蹈,也没有轻风吹到这个花岗岩的深谷中来。寂静和闷热压迫着他们,使得那些跟在佐加的身后、排成一列纵队前进的既强悍、又感觉迟钝的战士们,也感到了恐惧。
他们骑着马,手里抓着枪,全神贯注地搜索着四周的灌木林和前面的拐角处。花岗岩墙壁上的云母片闪耀着光芒,照射到他们的眼睛中,使他们一个个都眯起了眼睛。他们忧虑地注视着四周,在那些低矮和深色的灌木丛中,好像隐藏着不可名状的威胁。
有时,他们正在通行着的、只有动物才会走的小道,在突然间变没了,或是在一个涧谷里中断了。于是,他们只好从原路上返回,再寻找另一条路。然而,佐加一直坚持着向西南方向走。
到了第三天,他终于获得了成功。他找到了那条既宽阔、又被压得很结实的小路。那是从布拉瓦约通往隐藏在山谷之中的乌林姆住处的道路。它既宽阔又平坦,使佐加能赶着马快步行走。按佐加的命令,士兵们将所有的设备都捆扎牢固,不让它们发出声响。他们还在马蹄子上包上了皮革,所以现在唯一能听到的声音是马鞍发出的吱嘎声,和悬挂在他们头上的树枝发出的声响。
早先时候所感到的紧张感已经消失了。他们坐在马鞍上,身子微微向前倾斜着,像一群系在皮带上的狗那样的急切。他们正在用鼻子不停地嗅着气味。
等他们回到营地后,詹姆森答应发给他们每人二十个金币的奖金。另外,他们如果能从乌林姆的山谷中得到任何的战利品,也都将归他们自己所有。
佐加回忆起了他们要寻找的陆标。那里有好几块巨大的岩石山包,最大的一块足足有圣保罗教堂的大圆顶那么大。由于常年受到风吹日晒的缘故,使它们都变成了很完美的圆球形,并且一块一块地重叠在一起。
他知道,他们会在中午前到达山谷的入口。于是,他让队伍停下来,让战士们站在马的前面很快地吃点东西。他自己顺着队伍的行列走下去,一面检查着每个人的装备,一面给他们分配各自的具体任务。
“军士长,你和士兵桑伍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三个人最先通过入口,进入山谷。”他发出了战役开始前的作战指令。
“在山谷的中央有一个小村子,在棚屋里可能有马塔比利的武士。不要停下来对付他们,把他们交给其他的人。你们直接骑着马,朝山谷后面的洞穴冲去,在那个女巫逃走之前,我们要抓住她。”
“那个女巫,她长得怎么样,船长?”有人问。
“我不能够确定,她也许很年轻,或许是裸体的。”
“把她让给我,伙计。”吉姆·桑伍咧开嘴、淫荡地笑着,还用胳膊肘推了一下威尔。但佐加没有理睬他。
“你们在山洞里发现的任何女人,都有可能是女巫。”佐加告诉他们。
“如果你们听到了野兽的叫声、或者别的奇怪的声音,不必惊慌,因为她们都是一些出色的口技专家。”他继续说着命令,说得很仔细,“上级给我们的命令是残忍的,但这样一来,能将马塔比利部队的士气摧毁,最终会拯救我们的许多同志的生命。”
他们又上了马,继续前进。但小道马上就变窄了,两旁的树枝擦着他们的马镫。佐加的马被绑在它蹄子上的皮革弄得很笨拙,它在细小的溪流上拌了一下,然后他们就通过了狭窄的口子。
这时,他抬起头来,看着阻挡住他们去路的陡峭的岩石峭壁。在那峭壁上有一条狭窄和垂直的裂缝,它就是通往山谷里的唯一的入口。在花岗岩的峭壁顶上,有一个地方凹陷了下去,在那里矗立着一个茅草的小棚子。当他抬起头来,朝山崖上面张望时,佐加看到上面有人影在晃动。
“注意上面!”他发出了叫喊。
但就在那时,有十几个黑人冲到了山崖的边上,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捆像棍子似的东西,朝着悬崖底下扔了下来。
正当这些东西飞下来时,他们纷纷地向四周散开。当很重的尖头朝下面冲来时,它们发出了钢铁的闪光,朝着他们的身体飞来。一时间,在他们的四周,响起了一阵啸叫声,就像燕子的翅膀发出的柔软的声响。
但当它们撞到了岩石上时,发出了铮铮的响声,有些还插到了他们马蹄子旁边的泥地里。有一枝装着钢尖的标枪戳进了一个士兵的颈部,在他颈骨后面一点的地方刺了进去,一直刺到他的肺里。当他想叫喊时,一股鲜血冒着气泡从他的头颈中冲出来,把他的叫声淹没了。他的马拼命地向后退着,还发出了狂叫。
于是,在这条狭窄的小道上,发出了人们慌乱的叫喊声,场面一片混乱。佐加抬起头来看着山崖。那群守卫者又回到了山崖边,每人在肩上扛了另一捆标枪,准备投掷下来。佐加立即放下缰绳,用两只手举起步枪、向上面的人影瞄准。
他一面将子弹急速地发射出去,一面尽可能快地朝枪膛里装着子弹。尽管他身下的马正在踏着步子,妨碍了他的瞄准,但还是有一个站在悬崖上的黑人在突然间弯下了腰,两只手拼命地向后舞动着,然后就掉下了悬崖。他的身体在空中扭曲着、蠕动着,嘴里还发出了尖叫声。他跌到了佐加前面的石头地面上,于是他的嚎叫和挣扎在刹那间停止了。
其他的士兵也纷纷开了枪,将悬崖上的黑人又打倒了三、四个。其余的人都慌张地逃走了。
佐加抓住这一时机,把枪举在头上挥舞起来。“前进!”他叫着,“跟我走!”
他一头地冲进了那条把山崖垂直地劈开的缝隙。
那条通道非常狭窄,使他两边的马镫都在岩石的石壁上擦出了火花。佐加回过头向身后看去。他看到,威尔·丹尼尔正紧紧地跟随在他的身后。他的宽沿帽掉了,光头上流着汗水,但他一面从腰上的子弹带里取出子弹,朝枪里装着,一面咧开嘴发出狞笑,就像一条饥饿的鬣狗。
通道急剧地转了一个弯,马蹄下的白色沙子在闪着光,夹杂在里面的云母细粒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有一条清晰的溪流从岩石壁上流了下来,他的马把前蹄子朝肚子下一缩,轻松地跨了过去。突然间,他们冲出了狭窄的通道,又来到了阳光底下。
在他们的脚下,躺着乌林姆的隐密的山谷,上面覆盖着绿油油的草地。在谷地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村庄,村庄里有二十几间棚屋。佐加看见,在村庄后面的山崖脚下,在他们前方大约一英里的地方,有一个低矮的洞穴入口,就像白色的骷髅上的黑黑的眼眶,那景象与他记忆中的情形完全一样。
“部队,变换成横列!”他叫喊起来。
他的士兵从他的身后一个个地冲上前来,并从他的两旁散开,组成了一字横列,面对着眼前的山谷。他们手里握着的枪都装满了子弹、打开了保险。他们一个个都瞪着既急切又凶猛的眼睛,看着他们前面的猎物。他们走了如此长的路程,终于来到了这里。
“阿马多达!”威尔·丹尼尔叫了起来,一面指着从村庄里冲出来的一队武士。
“一共只有二十个人,”佐加飞快地数了一下,“他们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然后他站在马镫子上叫喊着:“前进,冲啊!”
骑兵们保持着队形,冲下了山坡。那些武士们也举着盾牌,奔跑过来与他们对抗。
“部队停下,”当最近的马塔比利人离他们大约一百步远时,佐加又发出了命令,“瞄准!”
“开火!”
那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小心地瞄准了各自的目标,发出的第一阵排枪就像收割庄稼的镰刀那样,把那些正在冲过来的武士打得东倒西歪。他们倒了下去,躺倒在自己的盾牌上,羽毛从他们的头上掉下来,长矛毫无威胁地插进了泥土中。但仍有一小群黑人没有停住脚步,继续朝他们冲来。
“自由射击!”佐加一面发出命令,一面把他枪上的准星对准了一个正在跳跃着向他们冲来的武士。他在瞄准镜里看着那个每跨一步就变得更大的身体,感到真不忍心杀了这个如此勇敢的人。
“急——!急——!”那个马塔比利人挑战地叫喊着,一面举起了盾牌,为他拿长矛的右手腾出地方。
佐加瞄准着他脖子下的颈骨交界处,开了一枪。他的身体急剧地旋转起来,一只肩膀撞到地上,翻滚到了佐加的马腿旁边。有六、七个马塔比利人在那阵致命的排射中受了伤,于是他们掉转头去,向那个小村庄跑回去。其余的人在那些骑兵的阵线前面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地上。
“追赶他们,”佐加几乎没有将声音比平时说话的音量提高多少,“前进,冲啊!”
“丹尼尔军士长,桑伍士兵,到山洞去,”他转过马头,从棚屋的边上绕过去。
当他正在向前冲去时,有一个倒下的马塔比利人的尸体正躺在他的前面。他又掉转方向,想把他绕开。这时,桑伍和丹尼尔已经赶到了他的前面,超过他一大段路。然后,那个马塔比利人打了一个滚,柔韧地站了起来,站立在佐加的面前。
装死是祖鲁人的老诡计,对此,佐加应该是早有防备的。但那时,他的枪正在他的左手上,于是他一面把枪调换到右手,一面向那个武士大喝了一声。马塔比利人用双手直挺挺地举着长矛,让那匹奔跑中的马从宽阔发亮的刀刃上划过,将它自己的肚子划开。长矛在马的前腿中间的鼓胀着的胸膛上刺了进去,佐加的马被这一刺杀的力量冲击得偏转了身体,并从利刃上滑了过去。
在他的马一头撞到地上前,佐加根本来不及把他的脚从马镫里踢出来。他的马倒在地上,它的四条腿朝天上踢腾了一会儿。佐加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但他马上就站了起来,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武士。当那个马塔比利人挥动着被血染红的长矛,朝他的肚子狠命地打来时,他只来得及躲闪开这一击。
钢尖击打到了他的枪管上,然后他们就面对面地扭打在一起。那个人的身上,闻起来有强烈的木炭味、锗石味和脂肪味。他的身体硬得像一块雕刻出来的黑檀木,滑得像一条刚捕上来的鲶鱼。佐加知道,自己不能与这个人多对峙几秒钟。他一面拼命地将自己的脚从带齿轮的马镫中松脱开来,一面用一只手抓住枪口,用另一只手抓住枪栓,把枪管狠命地朝那个人的喉咙上撞去。
他们两人一起朝后面摔了下去,佐加处在那个人的上面。当他们摔到地上的一刹那间,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了枪管上,把枪管野蛮地压到他的喉咙上去。只听得喀嚓一声,那个人的脖子折断了,就像用一把胡桃夹子夹碎了一只胡桃那样。那个武士的眼皮在充满血丝的眼球上扑动了几下,他的身体就在佐加的身下瘫软了下来。
佐加用手朝地上一推,奋力地站了起来。他迅速地看了看周围。他的战士们已经冲到了棚屋群落的中间,四周响起了一阵零星的枪声,这是他们正在结束那些幸存者的勇敢、但又是无谓的抵抗。
他看到,一个士兵正在追赶一个慌张地奔逃的裸体老太婆。她的空乳房在左右摇晃,在惊慌失措中,她的细腿差一点摔倒。他骑着马把她撞倒,又将马掉转头来,在她的身上乱踩。他一面激动得直嚷嚷,一面朝躺在地上的脆弱、萎缩的身体乱开枪。
在那个村庄的后面,佐加看到,有两匹马正在爬上斜坡、朝悬崖的底部飞快地跑去。当他开始朝那里跑去时,他们已经到达了洞口。丹尼尔和桑伍从鞍子上跳下来,一头地钻进了像一张黑色的嘴巴的洞穴中。
从佐加倒下的地方、到悬崖的底部足有半英里的路,他一面跑、一面朝他的枪里装着子弹。与马塔比利人的搏斗使他发抖,脚上的马靴也在每走一步路时都妨碍着他。他花了好几分钟才奔到山坡上,丹尼尔和桑伍将他们的马留在那里。这时候,他已经变得气喘嘘嘘。
他靠在洞穴入口旁的石壁上,一面朝漆黑和令人恐惧的山洞深处张望。他的神经高度紧张,每一次呼吸都振动着他的全身。从漆黑的洞穴深处,传来了强烈的回声。在那些声音中,有男人的叫喊声、野兽的吼叫声,还有女人们在极度的痛苦中的尖叫声,以及震耳欲聋的枪声。
佐加将自己从石壁上推开,低着头走进了山洞的入口。但他立即在一个人的身体上拌了一下,差一点摔倒。那是一个老头的尸体,他的头发雪白,皮肤皱得像葡萄干。佐加从他身上跨过,一脚踩进了从那老头身上流出来的发黑和粘结了的血泊中。
当他在向里面走时,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里面的黑暗。他看到,在洞穴的墙壁旁,堆放着古代死人的木乃夷的尸体,很危险地堆得很高。到处可以看见,从干枯了的、像皮革一般的肉里,伸出了死人的白骨。有一只手臂伸了出来,像在阴森可怕地向人们致敬,又像在做出哀求的姿势。
佐加在这个可怖的地下墓穴中继续向前走,不久,在他的前面出现了一道弥漫的光线。就在这时,又传来了另一阵狂野的尖叫声,还夹杂着不像是人发出来的笑声,在石头的墙壁和屋顶上不住地反射着,发出了阵阵的回响。于是,他又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他转过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岩石的拐角,看到在洞穴的深处,有一个天然的圆形大厅。在那中间的泥地上,燃烧着一堆火堆,发出了黄色的光芒。有一缕阳光从洞穴顶部的圆形的屋顶上、从一个狭窄的缝隙中照射了进来。这缕阳光照射着从火堆上冒出来的缭绕而上的蓝色烟雾,就像大剧场的舞台上的灰光灯那样,将火堆后面的剧场舞台上、正在激烈地搏斗着的那群人物,加上了一种戏剧性的效果。
佐加走下了天然的台阶。当他快要走到他们跟前时,才看清楚了他们正在干着什么重大的事情。
丹尼尔和桑伍正在把一个年轻的黑人女孩按在地上。那女孩的身体裸露着,脸朝天地躺着。她的四肢被分得很开,她油光发亮的身体就像豹子的皮毛那样发亮,她的四肢既修长又优美。她好像一头掉进了陷阱的野兽那样,正在拼命地挣扎,但她的尖叫声被盖在她头上的毛皮的短裙捂住了,只发出了不太响的叫声。
桑伍正跪在她的肩膀上,将她死死地按住,还把她的双手扭到身后,压住了她的胳膊肘。他发出了很响的笑声,那声音大得惊人,与他的瘦弱的身体完全不相配。
威尔·丹尼尔正趴在那个女孩的身上。他的脸上沾满了凝结起来的血液,看上去肿胀得骇人。他的皮带和裤子脱到了膝盖的地方,他在哼叫着、喘息着,就像一头在脏水盆里打滚的公猪。在他的浅色的屁股上,覆盖着一层稀疏和卷曲的黑毛,他正在将自己的小腹部朝那个女孩的身体猛烈地撞击着,还发出了潮湿和溅水的声音,就像一个洗衣女在石板上搓着衣服。
还没等到佐加能够靠近他,威尔·丹尼尔的整个身体就变得很僵直,并且激烈地痉挛着、颤抖了起来。然后,他从那个年轻和柔弱的身体上滚下来。从他的膝盖、到垂下来的肚皮上的肚脐眼的地方,都沾满了鲜血。
“上帝啊,吉姆,我的男孩,”他向那个小个子的士兵喘息着说,“那要比一回肚子疼要舒服多呢。来,爬到女巫的身上,该轮到你了。”
然后,他看见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佐加,于是就咧开了嘴对他笑着说:“谁先到,谁先享用,少校——”
佐加向前跨了两大步,走到他的跟前,然后将马靴的后跟踢到了他正在微笑的嘴上。威尔·丹尼尔的下嘴唇立刻就开了花,像一朵玫瑰的花瓣。他赶紧爬起身,把白色的牙齿碎片吐了出来,一面将他的裤子拉上去,遮盖住他的魔鬼般的裸体。
“我要杀了你!为了这个,”他从吊在晃悠的皮带上的刀鞘中拔出一把刀,但佐加把枪口戳上了他的肚子,戳得他的身体折拢了起来。然后又挥动着枪,把枪托打到了正想去抓丢掉的枪的吉姆·桑伍的太阳穴上。
“站起来!”佐加冷冷地告诉他。
吉姆·桑伍摇晃着身体,捂住肿胀的头,朝洞穴的墙壁上倒了下去。
“我要你付出代价的!”威尔·丹尼尔疼痛地哼叫着,仍旧在用手按住自己的肚子。
佐加把枪掉转过来,对准了他。
“出去,”他轻声地说,“滚出去!你这个肮脏的、该死的畜生。”
他们拖蹋着脚步,走上了圆形剧场的台阶。在入口处的阴影里,威尔·丹尼尔又一次地吼叫起来,他的声音既狂暴又激动。
“我不会忘记这件事的,拜伦廷——混蛋少校,我会让你付出代价的!”
佐加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女孩。她已经把短裙从脸上拉了下来。她蹲在石头的地上,两条腿在身下蜷曲着,并试图用两只手将流出来的处女血止住。她抬起头来看着佐加,脸上显露出了凶猛的表情,就像一头被带锯齿的弹簧捕兽夹夹住的野兽那样。
“你曾经是乌林姆,但现在再也不是了,”他对她说。
她缩回了头,向他啐唾沫,带着泡沫的痰溅在他的靴子上,但她的这一动作使她变得更加疼痛起来。她用手捂住小肚子,哼叫着,又一股鲜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大腿曲曲弯弯地流下来。
“我是来消灭乌林姆的,”他说,“但她不是被一颗子弹打死的。”
“走吧,孩子,精灵的魔力已经从你的身上消失了。赶快走吧,在和平中走吧。”
就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那样,她用手和膝盖在地上爬着,爬到了圆形大厅后面的、漆黑的隧道迷宫中。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条血迹。
她朝他回过头来。她说:“你说和平?白人。”“再也不会有和平,永远也不会!”
她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141.
雨季还没有开始,但它的先兆已经来了。
巨大的积雨云层堆积在天空中,它们的头部像蘑菇的形状,它们的颜色是银色的、蓝色的、和象征着帝王家的紫色的。它们正堆积在酋长山的上空。热量在云层之下聚集了起来,朝着铁石山直压下来,还发出了铿镪的声响,就像铁匠的大铁锤正在敲打着钢砧。
山坡上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作战军团,就像即将要出发远征的蚂蚁群那样稠密。他们蹲在地上,排列成一排排的密集的队伍,把盾牌、长矛和步枪放在他们的面前。成千上万的人群都在等待着,戴着羽毛的头颅朝着山坡下面张望着,注视着山脚下的国王的庄园。
从山下传来了一只战鼓在敲打的鼓声,咚——咚!咚——咚!于是,那片由武士们组成的黑色的海洋颤动了起来,就像从海底升上来了一头形状不定的巨兽。
“大象来了!他来了!他来了!”在他们所有人的喉咙中,发出了低沉的吼叫声。
一小队人群从庄园的大门中走了出来。他们共有二十个人,他们的身上佩戴着标志着勇敢的授带。他们自豪地走着,他们都有着库马洛家族的皇家血统。而走在他们的最前面的,就是国王那巨大和笨重的身躯。
今天,罗本古拉抛弃了所有的欧洲式样的服装,抛弃了那些有黄铜的纽扣、在肩部安装着小镜子、并装饰着金色授带的欧洲人的军服。他现在穿戴着一位马塔比利国王的传统的装束。他的头上戴着黑色的布圈,头发上粘有苍鹭的羽毛。他的上衣是用皇家特有的豹子皮做的,他的短裙是用豹子尾巴上的毛编织的。在他的由于痛风、而变得肿胀的脚踝上,绑上了丁铛作响的战争饰物。他正克服着疾病引起的痛苦,迈着笨重的脚步,显示出了皇家的威严,使得等待着的部队都被他的威风凛凛惊讶得张大了嘴。
“看那头伟大的公牛,它的脚步能震动大地!”一个侍卫官叫喊了起来。
国王的右手握着象征着王权的玩具小矛,那枝用红木做的矛柄被磨得很光。他现在将那小小的武器高高地举起在头上,使得整个国家的人们都跟随着他站立了起来。
他们在同时举起了无数面的长盾,使那些有着各种颜色和花纹的盾牌升起在漫山遍野的山岗之上,就像在一个大花园中,生长出了无数的、带着异国情调的死神之花。
“巴也特——!巴也特——!巴也特——!”
山岗的上空回响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以及向皇家致敬的喝彩声,就像冬天的海洋上的波涛,正在冲击着海岸上的礁石。
“巴也特——!罗本古拉,密里卡兹的儿子!”
在那阵震撼人心的响声停息下来以后,空气中又恢复成了一片的寂静,这种寂静简直使人觉得压抑和敬畏。罗本古拉在队伍的前面缓缓地走过,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极其悲伤的神情,就像一个父亲面对着他的儿子们。
他知道,他们必定要去死。
从他用自己的右手接过这支小矛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担心着这个时刻的到来。但现在,这个时刻终于来到了。这是他一直想躲避的历史性的命运,但它终于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
从他的口中,发出了隆隆的响声。他举起了小矛,指向东方的天空。
“敌人正在向我们扑来,就像——”他手里的矛正在发抖,“就像豹子走进了山羊圈,就像正在啃吃着棚屋里的柱子的白蚂蚁。他们是不会停下来的,直到所有的东西都被毁灭掉。”
在马塔比利军团的密集的队伍中,爆发出了阵阵的吼叫声。他们就像系在皮带上的一大群的猎狗,正在凶猛地嗥叫着。他们拼命地想朝着前方冲出去,并将系在它们脖子上的皮带绷得很紧。
罗本古拉走到了前排中间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他将披在右臂上的豹皮的斗篷甩开了一点,露出了他的右手。他缓慢地转动着身子,直到他面向着东方。在那里的远处的地平线上,詹姆森的纵队正在那里集结。他将抓着小矛的右臂朝身体的后面伸展着,伸展到了最大的限度。他站立着的样子,就像一个站在古希腊的奥运场上的标枪运动员。
这时,在队伍上方的天空中,响起了一阵沙沙作响的声音,一万多个人同时在肺中屛止着自己的呼吸。
这时,罗本古拉发出了一声使人停止住心跳的叫喊声,这是一声被自己命运的铁轮子压迫得透不过气来的人的叫喊。与此同时,他将战争之矛朝着东方的天空投掷了出去,他的喊叫声立即得到了从一万多只喉咙中发出来的响应。
“急——!急——!”他们在吼叫着,并将他们的宽阔和银色的利刃向空中刺去,刺向那些仍旧没有露面的敌人。
然后,作战军团排列成了一个个的方阵,每支队伍都由各自的酋长们带领着。他们将盾牌互相地靠拢在一起,一排排、一列列地从国王的面前通过。他们的脸上显露出了骄傲的神情,他们把长矛举得高高,闪烁出了耀眼的银光。
罗本古拉国王向他们致敬。他们分别是因姆贝珠军团、因亚第军团、伊戈布军团、以及乌库扎尼军团。走在行列的最后面的是“在大山中打洞的鼹鼠”的军团,他们将闪耀着金光的红盾牌举得高高,而走在他们的最前面的,就是那位正在昂首阔步的“巴索——斧子”。
在接受了国王的检阅以后,他们掉转了方向,朝着东方的草原走去。当他们的身影早就在远方消失后,罗本古拉仍旧能听得到他们的微弱的歌声,回响在东方的灼热的空气之中。
有一小批酋长和卫士们仍在侍侯着国王,但他们正站在山下的庄园门口。罗本古拉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山坡上。
所有的威严和雍容华贵的神色已经从他的脸上和身上消失了。他弓着臃肿发胖的身体,就像一个体弱多病的老人。他的眼睛里充满着风湿痛病人的眼泪。
他的目光凝视着东方,看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耳朵在倾听着越来越微弱的战斗歌声。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摇晃着身体,跨着他的变了形的瘸腿,颤颤巍巍地向前走去。他忍着疼痛、蹲下了身子,想把红木的小矛拿起来。但在他的手指碰到它以前,他变得一怔。象征着王权的矛刃已经被摔得裂了缝,他把破碎了的武器抓在手里,转回了身体,从酋长山上慢慢地走了下来。
※ 142.
在大车阵的一个角上,矗立着一根莫帕尼树的树干。在高高的树干上,飘扬着不列颠南非公司的公司旗。在整个上午,那面旗帜在闷热的空气中无力地搭拉着。
但现在,当一小队巡逻队正骑着马,走过河岸旁的开阔的草地,向车阵走来时,有一股轻风从河边吹来,将那面旗子吹动得飘扬起来。它发出了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提醒它自己,然后就全部舒展开来,显露出了它所有的荣耀。但不久以后,它又疲倦地搭拉了下去。
在那队巡逻队的前面,拉尔夫·拜伦廷骑着马。
他转过头去,向他旁边的佐加说道:“那面旗子里面,好像没有骨头,爸爸。”
在那面英国军旗上,印有圣乔治、圣安德鲁、圣帕特里克的漂亮的十字架。在它们的上面,是象征着公司的图案,那是一头雄狮,在嘴里咬着一根大象牙。在狮子的下面一点的地方,印刷着四个字母:B·S·A·C——不列颠南非公司。
“它的意思是:公司的雇员先享用,然后才轮到女王陛下。”拉尔夫说。
“你是一个玩世不恭的无赖,拉尔夫,”佐加无法抑制住他的微笑,“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些在这里的公司人员都是为了自己获利,而不是为了帝国的荣誉?”
“忘了这个话吧,”拉尔夫格格地笑着,“但是,爸爸,你到目前为止,买了多少块地了?我已经记不清了,有三十份还是三十五份?”
“那是我一生为之奋斗的梦。现在,它在我们的眼前变成了现实。我只不过是得到了我应得的奖励而已,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东西。”
车阵的位置处在离桑格尼河的河岸有三百码远的地方,建立在一块干燥的泥土平地上。它的地面又平整又光洁,就像一个网球场。
在阵地的四周,有一些不规则的泥土壕沟。当佐加带领着巡逻队走进车阵时,泥土在他们的马蹄子下塌陷了下去。
他们外出了两天,到河流对面的路上去侦察。
现在,佐加高兴地看到,在他们不在的期间,圣约翰已经采纳了他的建议,派了斧子工,将阵地四周的灌木丛都砍光了。如今,任何的攻击者,如果想要接近方形的车阵,都不得不穿越过三百码宽的光秃秃的泥地。而这些开阔地都处在像独眼巨人似的马克辛重机枪的严密注视之下。
当他们骑着马向这里跑来时,一个值勤的卫兵将一辆大车上的链条解开,把车拉到一边,让他们进入营地。一个穿着公司制服的上士向佐加敬礼,在他经过时冲着他的背后叫喊着:“圣约翰将军向你致敬,先生。你能直接去向他报告吗?”
“我想,你需要一杯喝的。”芒戈·圣约翰看了一眼沾在佐加胡须上的像面粉一样的灰尘,和他的衬衫上的湿透了的汗迹。
佐加冷冷地点点头,表示着他的谢意。然后,他拿起那只压在地图的一角上的威士忌酒瓶,朝酒杯里倒了一杯酒。
“他们的部队已经排列成了作战的队形,”他一面说着,一面让威士忌漱洗着喉咙后面的灰尘。
然后他又说:“我把他们的番号全都辨别出来了。他们有岗当的因亚第军团、玛奴达的苏卡米尼军团——”
他一面念出各个酋长的名字,以及他们各自的作战军团的名称,一面看着他笔记本上的记录。
“我们和‘鼹鼠’们遭遇上了,不得不开着枪跑出来,还骑着马一个劲地跑。但我们仍旧到达了班贝茨河,然后再返回来。”
“他们的部队到底在哪里,拜伦廷?妈的,伙计。我们从铁矿山出发以来,已经前进了七十英里了,但连他们的一根头发或是毛皮都没有看见。”詹姆森几乎是在焦躁地问着。
“他们正在我们的周围,医生,有一千多个人藏在河对岸的树林里。”
“从我发现的足迹来看,有另外的两个军团已经包抄到我们的后面。他们或许正躺在朗吉威山一带,正在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我们必须把他们吸引出来打仗,”詹姆森烦恼地说,“这个战役每拖延一天,我们的股东就要多花一天的钱。”
“他们是不会在这里进攻我们的,不会让我们呆在车阵里开枪。他们不会走到开阔的土地上来的。”
“那他们在等什么呢?”
“他们会用祖鲁人的方式发起进攻,在复杂的地形上,在茂密的灌木丛里。在那些地方,他们能从两边悄悄地接近我们,或是在我们行军时,伏击我们的车队。”
“你想让我们走进他们的陷阱,而不是吸引他们出来?”
“你没法将他们吸引出来。我认为,他们的指挥官是岗当,他是一个老奸巨滑的军人,根本不可能跑到开阔的地面上来。如果你想与他们打仗,你只能在恶劣的地形上,与他们交上火。”
※ 143.
“当毒蛇将身体盘在地上,把头向后面缩着,它张大了嘴,毒牙上挂着露珠般的毒液。这时,有智慧的人不会把他的手伸过去、对着它——”岗当在轻声地说着。
其他的酋长们正在歪着头,听着他的话。
“聪明的人会等到这头毒蛇伸展开身体,开始爬走时,才会一脚踩到它的头上,把它砸得稀巴烂。我们必须等待,我们必须等到把他们吸引进了树林子,当他们的大车排成了一列长队,他们的骑兵也分得很开,互相看不见时,我们就能把他们的纵队切成几段,然后把他们一口一口地吃掉。”
“但是,我的年轻人已经无法再等待了,”玛奴达说。他是精锐的苏卡米尼军团的指挥官,他正隔着火堆看着岗当。尽管他的头上已经露出了银白色,但他的心里仍旧燃烧着火焰。他们都知道,他的反应很敏捷,能迅速察觉出侮辱人的话,也能迅速地作出报复。
“这些白种的野蛮人在我们的土地上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而我们却像胆怯的女孩一样,面对着女主人,用手捂住嘴格格地笑着。我的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岗当,我也一样。”
“有的时候需要胆怯,玛奴达,我的表弟,有的时候必须要勇敢。”
“需要勇敢的时候,就是当敌人厚颜无耻地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他们只有六百个人,你自己就数过,岗当,而我们有六千个人。”
玛奴达面对着围成一圈的酋长们,他们的头上都戴着标志着各自部队的布圈,手上和腿上也戴着象征着勇敢的饰物。
他咧开嘴,向他们嘲弄地笑着:“你们这些犹豫不决的家伙,真不害骚。”
玛奴达——勇敢的人又说:“你真不害骚,巴索。你真不害骚,塔贝尼。你真不害骚,甘保。”他的声音中充满着蔑视。
但在他叫着他们的名字时,他们都发出了愤怒的嘶叫声,以拒绝对他们的指责。
突然间,从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是一种在夜间才听得到的声音,使他们的心变得冰凉,使他们都静默下来。这是令人毛骨耸然的哀悼死人的哭嚎声。他们听到,这个声音变得越来越近。在这声响中还有许多别的声音。
岗当跳了起来,大声地喝叫着:“谁来了?”
有十几个卫兵从黑暗中出现,他们半推着、半扛着一个老女人,把她带到了酋长们的面前。她只穿着一条用鬣狗的皮做的裙子。她的脖子上,挂着许多女巫们作法用的可怕的用具。她的眼珠子朝她的脑壳里转动上去,所以在火光的照射下,她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白颜色。从她松弛的嘴唇中,流出了白沫。从她的嘴里,发出了哀悼死人的嗥叫声。
“怎么样,女巫?”岗当问她,但迷信的恐惧感扭曲了他的嘴唇,在他的眼睛里布上了乌云,“你带来了什么样的消息?”
“白人们亵渎了神圣的地方,他们毁灭了精灵选中的女人,屠杀了国家的祭师。”女巫嚎叫着说,“他们进入了圣山中的乌林姆的山洞,让她的血溅洒在古老的石头上。”
“哀哉,我们所有的人。哀哉,所有不想报仇的人。杀死白人!把他们全都杀死!”
那个女巫将卫兵们抓住她的手甩开,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尖叫声,一头冲进了守望篝火的熊熊的火焰之中。她的裙子燃烧了起来,像灌木一样散乱的头发像火炬般的燃烧起来,使他们大家都惊恐得退后了几步。
“杀死白人!”女巫在熊熊的烈火中尖叫着。
他们都眼瞪瞪地看着她的皮肤被烧得发黑,看着她的肉从骨头上一块块地掉了下来。
火焰在突然间升腾起来,一直冲到他们头上的树枝。她的身体很快地瘫软了下来,变成了焦黑的残骸,只听得火焰在发出啪啪的响声。
巴索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他被这可怕的景象和她带来的消息震惊了。从他的灵魂的深处,升起了无法形容的愤怒。他盯着火堆,看着那个女巫的发黑和扭曲的残骸,在心中升起了一种与其同样的渴望做出牺牲的、烈士一般的高贵的情感。他的愤怒和悲伤使他产生了要立即去报仇雪恨的想法。他要立即去停止这种暴行。
在那黄色的火焰中,他好像看到了塔娜丝的可爱的脸,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着他的心。
“急——!”他叫着,发出了战斗的呼喊,表达出他的愤怒,“急——!”
他举起长矛,把他的刀刃指着河流的方向。在黑色的山影后面,在离他们不到一英里的地方,就是白人们的营地。
“急——!”夜晚的寒风把他脸上的眼泪变得冰凉,就像德雷肯斯堡山脉上的融化的积雪。
“急——!”玛奴达也接着发出了呼喊,用长矛朝着敌人乱刺。那种神圣的疯狂又降临在他们的身上。
只有岗当一个人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呼叫。他有足够的理由,对于鲁莽和草率的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而感到害怕。
“等一下!”他叫起来,“等一下,我的孩子和兄弟。”
但他们已经走了。他们走到了黑暗之中,去唤醒自己的正在熟睡中的部队。
※ 144.
佐加·拜伦廷躺在他的铺位上,但他的身体翻来复去,怎么也无法入睡。
在最近的两天里,他骑着马,经历了艰难的侦察行军。他的背脊和大腿长时间地弯曲着,又缺乏休息,于是变得很疼痛。他毯子下面的泥地很硬,但并不比他以前曾经经历过的一千多个夜晚的地面硬多少。
他躺在地上,听着他周围的人正在打鼾的声音、以及他们偶尔在说着梦话的声音。然而,一种模糊的、带有不祥之兆的预感正在妨碍着他,使他不能加入到他们的熟睡中去。
他想起了在乌林姆的山洞里发生的那场小小的悲剧。那些情景在他的脑海中又一次地变得历历在目,使他感到不安。他在想,那场暴行的消息,要经过多长时间才会传到国王和他的酋长们那里去。一个目击者从那座山里出来,可能要花上几个星期。但他知道,一旦马塔比利的酋长们获知了这个消息,他们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在车阵的另一侧,一支火箭呼啸着冲上了夜空,在高空中爆炸开来,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小星星。哨兵们每隔一个小时就发射一支火箭,以便让迷了路的巡逻队回到阵地上来。
佐加把手伸到当作枕头睡的马鞍下面,取出了他的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