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 of Man (10)

 

      91.

   在连接桌形山的主峰与西格诺山之间的瓶颈似的路面上,来往的车辆很多。乔丹在到达峰顶前的路上,就已经超越了二十几辆马车。过了峰顶以后,他又骑着马跑了两个小时,这段路上的人烟逐渐变得稀少起来。到了最后,宽阔的大路变成了空无一人的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山脊旁的一条峡谷之中。

在平缓的山坡上,有七、八间顺着地势建造的、连成一片的茅草房子。在这冬天的季节里,那些棚屋后面的野山茶的灌木丛变成了一片黄褐色。它们的花早就凋零了,树枝也萎缩成了一堆堆棕色的枝丫。从山上流下来的小瀑布飞溅起了白花花的水雾,把大块的岩石冲刷得又黑又冷。水雾还从生长在水池中的矮树丛上滴下来。

然而,那座庄园的外表很整洁,看上去保养得很好。看得出来,那些茅草的屋顶是最近才翻新过的,因为那些茅草仍旧显露出金黄的颜色。厚厚的砖墙也刷得很白,很显然,是由简·切鲁特最近才粉刷过的。乔丹看到袅袅的炊烟正在从烟囱里冒出来,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的父亲在家。

他知道,这幢房子以前是老猎人、老探险家汤姆·哈克尼斯的。他的父亲在出版了他那本《一个猎手的远征》的书后,用所得到的稿费,付了一百五十英镑,把它从老猎人的手中买了下来。这桩买卖也许主要是出于一种情感上的考虑,因为在佐加·拜伦廷的探险生涯中,老汤姆是他的第一个启蒙老师。是他首先鼓励年轻的佐加离开了开普敦平原,并且还亲自带领他,前往赞比西亚去探寻财宝。

乔丹下了马,把那匹从格鲁特·斯古尔的马廐里牵来的、毛皮闪亮的猎马拴在回廊下的栏杆上。然后,他向正门的台阶走去。

他抬起头,凝视着那块粗糙的蓝色大理石的柱子。它矗立在最高的一级台阶的旁边,就像一个守卫着屋子的卫兵。看着这块石头,乔丹的脸上顿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使他想起了那个灾难性的一天,当拉尔夫把它从魔鬼地块里挖出来后的情景。

这块石头是他们一家人在那个采掘场劳作和辛苦了那么多年后,唯一剩下的东西。他不由得对他父亲的行为感到了诧异,不仅仅是为他花了千辛万苦,才把它运到了这里而感到惊讶,而且,他还把它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来斥责他自己。使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把手放在石头上,感到上面有一种略微光滑的丝绸般的感觉。也许,有许多别人的手也经常放在这同样的地方,就像朝拜者们在参观一个古代遗址时所做的动作。或许,他的父亲每天在经过这里时,也这样做。乔丹放下手,朝已经放下了百页窗的屋里呼喊着。

“屋里有人吗?”

从前屋中发出了乱哄哄的声音,大门忽地打开了。

“乔丹,我的乔弟!”简·切鲁特一面叫喊着,一面咚咚咚地跑了出来。他原来灰白色的头发现在已经变得全白了,但他的眼睛依然很明亮,眼睛四周的像鱼鳞般的细皱纹也没有加深多少。

他用棕黄色的手臂使劲地拥抱着乔丹。尽管他也站在回廊上,但他仍旧够不到乔丹的下巴。

“你长得多高啊,”他格格地笑着,“有谁会想到,你会长得这么高呢?我的小乔丹。”

他朝后面退了一、二步,眯起眼睛盯着乔丹看着。“看看你,我用一块金币来赌一堆狒狒的屎,你已经让好几个小姐心碎了。”

“那我肯定赶不上你,”乔丹把他拉过来,又热烈地拥抱着他。

“我已经开始那样了,”简·切鲁特承认道,他又一次地咧开了嘴,淫秽地笑着,“我还剩下一点儿的风,还能搞上一、二个。”

“我在路上一直在担心,恐怕你和爸爸还没有回来。”

“我们三天前就回来了。”

“爸爸呢?”

“乔丹!”

那个熟悉和亲切的声音传到乔丹的耳朵里,使他猛地一怔。他立即从简·切鲁特的拥抱中挣脱出来,看着他身后的、站在庄园大门前的佐加·拜伦廷。

乔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父亲的气色这么好。他不仅身材匀称、肌肉强壮,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而且看上去很高大,肩膀挺得笔直。与乔丹的记忆中的、他多年前离开钻石场时的颓丧的样子,简直有天壤之别、判若两人。

“乔丹!”他又叫了起来。他们走到一起,握着手。于是,乔丹在近距离观察起他父亲的脸来。

在钻石采掘场里被消磨掉的自豪感和胸有成竹的样子,又回到了他的身上。然而,它们的性质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他现在的神态,就像一个已经干完了他该干的事、完成了他应尽的义务的人。在他的绿眼睛里,有一种全新的、似乎在沉思的影子。在他的凝视中,存在着对于人们的深切的理解和同情的重量感。这是一个最大限度地调动了自己的潜能、极力地去挑战生命极限的人,并差一点到达了毁灭的边缘。同时,他也对自己的灵魂作了最彻底的发掘,最后终于得出了问心无愧的结论。

“乔丹,”他又轻声地说了第三回。然后,他做了一个在以前从未做过的动作,说明在他的内心中,经历了多么大的变化。他向前俯出身子,把他柔软金黄的、卷曲的胡须放在了乔丹的脸上。

“我经常在想念你,”他毫不感到尴尬地说,“谢谢你能来。”他把手放在他儿子的肩上,领着他走进了前屋。

乔丹一直喜欢这间屋子。他走到落地的大壁炉前,把手伸到火焰附近取暖,一面环顾着他的四周。这是一间男人使用的房间,书架上摆放着给男人看的书,有百科全书和地图册,还有很厚的用皮革做成封面的、关于旅行和探险的书籍。

墙壁上悬挂着各种武器。有丛林部落人使用的弓、和装毒箭的箭筒,有马塔比利人和祖鲁人用的盾牌和长矛。当然,还有佐加在跑买卖时,保留下来的工具和物品,例如枪支等。那些大口径的体育用枪都是由有名的工匠们制作的名枪,如盖普牌、荷兰与荷兰人牌、和威士利·理查德牌等。它们被一排排地摆放在壁炉对面的墙壁上的枪架上,它们钢质的枪管上闪烁着光亮的烧蓝,用热带红木制成的枪托也雕刻得非常精致。

与它们放在一起的,还有佐加的纪念品和战利品,如羚羊和水牛的角,它们有些是扭曲着的,有些是弯的,还有的直得像一杆标枪。另外,还有长着弯曲条纹的斑马的毛皮、卡拉哈里沙漠的狮子的褐金色的皮毛,以及许多的象牙。它们有着巨大和弯曲的圆弧,比一个人的头还要高,黄得像新鲜的黄油。从大门中照进来的冬天的光线照射在上面,看上去像蜡烛那样的半透明。

“你这次的旅行好吗?”乔丹问道,但佐加耸了耸肩。

“要为我的客户找到好的种群是越来越难了。”

他的客户都是一些很富有的、喜欢体育的贵族。他们到非洲来,为了进行追逐野生动物的运动。

“但至少,美国人现在终于发现了非洲。下一个季节,已经有一大帮子人跟我预订好了。有个叫罗斯福的年轻的家伙,海军部长。”他没再继续说他的业务情况,又说:“是的,我们现在正在尽量使自己活下去,老简·切鲁特和我。但看来,我不需要问你过得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乔丹身上穿的昂贵的英国西服、以及很服贴地穿在他小腿上的软牛皮的马靴,它们的皱折就像手风琴的皮囊那样流畅。他又看了他靴子上的纯银的马刺、表袋里的带链子的金表。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他领带上的闪着白光的、镶嵌着钻石的领带夹上。

“你在决定跟罗得斯走的时候,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我的上帝啊,随着每一天的时光的流逝,那个人的幸运之星似乎也升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他是一个伟人,爸爸。”

“或者说,是一个伟大的无赖。”但佐加马上就抱歉地微笑起来,“我很抱歉,我知道,他在你的心目中有多么高。让我们喝一杯白葡萄酒怎样,乔丹?一面让简·切鲁特为我们烧午饭。”

当他把开普敦白葡萄酒倒入高高的玻璃酒杯时,他回过头来问道:“还有拉尔夫,你听到关于拉尔夫的消息了吗?”

“我们经常在金伯利遇到,或在铁路终点站遇到。他一直问起你。”

“他现在活得怎么样?”

“他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的,爸爸。他的大车队已经开到了皮尔格雷、以及在韦瓦斯兰德发现的大金矿那里。他刚刚赢得了通往阿尔戈湾的快速马车的运输项目的合同。他还在塔梯和夏西河那里建立了贸易客栈。”

他们在壁炉前吃饭,吃着酸面包和干乳酪、一条冷羊肉,喝着一瓶康斯坦第亚牌的葡萄酒。简·切鲁特趴在乔丹的头上,疼爱地斥责着他的胃口,还没等他喝了四分之一,就不时地把他的酒杯加满。

最后,他们吃完了饭,在壁炉前伸开腿。简·切鲁特取来了点火杆,让他们把乔丹从一只金烟盒里取出来的雪茄点着。

乔丹一面吐着烟圈,一面说:“爸爸,那许可证——”。这时,在佐加的两眼之间的皮肤上,第一次地出现了愤怒的皱折。

“我希望,你是为了看我们才来的,”他冷冷地说,“我一直都想把这个事实忘记掉,你是罗得斯的人,然后才是我的儿子。”

“我两样都是,”乔丹平静地反驳着他父亲的话,“那就是我为什么能这样和你说话。”

“这一回,你那位有名的罗得斯有什么消息要带给我?”他问道。

“芒德和塞罗斯两个人都接受了他的报价。他们已经把他们的许可证卖给了罗得斯先生,都多赚了几万块钱。”

芒德是一个自由战士兼探险者;而佛雷德·塞罗斯则与佐加一样,是一个猎人和探险家。并且,和佐加一样,塞罗斯也写了一本销路很好的书:《一个猎人在非洲的游历》。他们两人都分别向罗本古拉索取了各自的证书。这些证书赋予了他们在他的东部国土上猎取象牙和开采矿藏的权利。

“罗得斯先生要我提醒你,芒德和塞罗斯两人的证书与密里卡兹发给你的证书,都处在同一片土地上,他现在已经把它们全搞到了手。但是,所有这些证书之间的有效性与边界的划分方面,现在被弄得很乱,像一团乱麻。”

“拜伦廷许可证是最早颁发的,是由密里卡兹颁发的。所以,以后出现的证书都是无效的。”佐加尖锐地指出。

“罗得斯的律师们认为——”

“让罗得斯先生和他的律师们见鬼去吧,我诅咒他们通通到地狱去。”

乔丹低下眼睛,沉默了下来。于是,屋子内陷入一段很长的沉默之中。

佐加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他走到黄色的木头书橱那里,取出了一份很脏的、卷起了角的文件。它已经变得很破烂,并且被粘贴在另一张大纸上,以避免它变得支离破碎。

上面的墨迹已经变成棕色的,字迹粗大和醒目,看得出来,是一个骄傲自信的年轻人的笔迹。

文件是这样开头的:

允许开采矿藏及猎取象牙的专有权的——全权许可证

         有效范围为:

马塔比利王国享有主权及由其管辖的全部领土

在文件的末尾,有一个画着公象标志的、粗糙的蜡制国玺所盖下的印记,以及下面的一行字:

——诺科西·努克呼鲁,伟大的国王

最后,是同样的退了色的颤抖的字迹:

密里卡兹,(亲笔签字)。

佐加把这份文件放在桌子上,他们两人都盯着它看起来。

“好吧,”佐加略微让了些步,“罗得斯先生的律师们有什么话要说?”

“根据五种不同的法律条文和解释,这张证书存在着疑问。”

“我将同他打官司。”

“爸爸,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的影响力很广,到下个选举年,他就会被开普敦议会任命为首相,对这一点已经很少有人怀疑了。”乔丹碰了一下红色的蜡印,“他有巨大的财产,或许是一千万英镑。”

“我还是要同他打官司,”佐加说,并把手放在乔丹的手臂上,使他的儿子在说话的中途停下来,“乔丹,你难道不明白吗?一个人必须要有一种信念、一个梦、一个在黑暗中能指引他前进的光。我不会把它卖掉的,它是我全部的生命,已经经历了这么多年。没有了它,我将一无所有。”

“爸爸——”

“我知道你要说些什么。你要说,我不可能把它变成现实,因为我没有实现它所需要的钱。你甚至还会说,我已经没有了足够的精力和思考力。可是,乔丹,我只要还拿着这张纸,我就还会有指引我的脚步的梦想。我没法卖掉它。”

“我把你的这些想法都告诉了他,他也马上就理解了。他是想让你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佐加诧异地抬起头来,盯着他的儿子看着。

“罗得斯先生将会向女王陛下请求,获得皇家的特许,在公司的董事会里给你一个董事的位置。他还会给你农庄和土地,给你开采金矿的地块,还要你亲自参与实际的事务。你看不到吗,爸爸,他不是要把你的梦从你的手中夺走,而是想使它终于变成现实。”

屋内又陷入了静默。壁炉里,有一根圆木爆裂了开来,火苗从木柴里窜出来,火光照亮了佐加的脸。

“他什么时候见我?”他问道。

“我们骑四个钟头的马,就可以到达格鲁特·斯古尔。”

“到那时,天已经黑了。”

“那里有十五间客人房间,任由你挑,”乔丹微笑起来。佐加也笑了起来,似乎青年人的激情和冲动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嘛?”他问道,“简·切鲁特,把我的大衣拿来。”

 

 

 

      92.

佐加走出大门,来到了庄园的回廊上。在即将要走下台阶时,他停住了脚步,并伸出右手,抚摸起那块蓝色的石碑来。他触碰它的样子很奇怪,像是一种很庄重的抚爱,然后又用手碰了碰他的嘴唇和额头,就像一个阿拉伯人在遇到老朋友时做的动作。

然后佐加看着乔丹,微笑起来。

“迷信,”他解释说,“好运气。”

“好运气!”在台阶下牵着马的简·切鲁特哼着鼻子,“该死的石头,我把它从金伯利拉到了这里,一路上磕磕碰碰的,不停地在垃圾上摔跤。”直到佐加已经骑上了马,他还在向自己嘀咕个不休。

“要是没有一个东西能让他抱怨,简·切鲁特就会变得枯萎。”佐加向乔丹眨了眨眼睛,然后他们从奶油树丛下穿过,走上了小道。

“我经常回想起那一天,当我们挖到了深蓝色的那天,”乔丹说,“假如那时我们知道的话。”

“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那都是因为我,都怪我的感觉错了。是我使你相信,那些蓝色的岩石层是贫瘠的。”

“乔丹,你那时候还是一个孩子啊。”

“但我那时被认为是最好的钻石分类员。如果我不是那么肯定,说那些蓝色的石头是贫瘠的,你也不会把魔鬼卖掉。”

“我没有把它卖掉,我是把它们赌掉的。”

“那是因为你相信,它们是毫无用处的。如果你那时知道,那深蓝色并不是结束,而仅仅是开始的话,你就不可能接受罗得斯先生的提议。”

“没有人知道那些,那时候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罗得斯先生在那时感觉到了,他实际上从未失去过信心。他知道蓝色是什么,是他的直觉告诉他的,而这种直觉和本能,只有他才会有。”

“我再也没有回过金伯利,乔丹,”佐加在鞍子里稳稳当当地坐下,两只脚伸在长长的马镫里,就像一个布尔族的猎人,“我从来没想过要回去。然而,消息沿着铁路线传了过来。我听说,当罗得斯和巴那托公司做买卖时,给魔鬼地块开的价钱是五十万英镑。”

“它们是通往地底下的钥匙,”乔丹解释说,“它们恰巧是整个富矿地层的中心地块。但你在当时没有猜出来,爸爸。”

“这真是奇怪,为什么一个人的直觉会那么对,”佐加沉思着说,“而别人的直觉又是那么的错。我实际上一直知道,或是我认为我知道,我们通往北方的路将从那个坑里开始,那个该死的坑!”

“或许,它还是那样的,把我们大家带到北方的金钱,还是从那个坑里来的,是罗得斯先生的几百万英镑。”

“告诉我关于蓝色的事。你与罗得斯在一起,经历了所有那一切的事情。告诉我它的事。”

“它改变了,”乔丹说,“这非常的简单,它发生了变化。”

佐加摇着头说:“听起来好像是一种奇迹。”

“是的,”乔丹点点头,“钻石是大自然的一种奇迹。当罗得斯先生把它拿给我看时,我当时感到的惊奇一辈子也忘不了。当那些蓝色的石头刚从地里被挖出来的时候,它们坚硬无比,就像所有的花岗岩那样。”

“但是,当它们被放在堆场上,放了一、二年以后,它们就开始破碎开来。我们想,是阳光的作用。它们就像一条干面包那样破碎开来,里面全是钻石,哦,爸爸,全是钻石!简直是无法置信,每天都会收获一万一千克拉的钻石。”

“只有到了那时,我们才知道,深蓝色是母矿脉,深蓝色是心脏。”他尴尬地停了下来,“我有时高兴得忍不住想在地上奔跑,”他承认道。

于是佐加微笑起来。谁能拒绝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呢?“漂亮”这个词是形容他的最适当的词。他不仅仅是好看、英俊,或是潇洒,而是漂亮,并且有着温柔和正直的特质,使他的头上简直像围绕着一个光环。

“爸爸,”乔丹的脸变得深沉起来,“哦,爸爸,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的快乐,因为你终于成了这其中的一部分。你和罗得斯先生。”

“罗得斯先生,”佐加在沉思着,“总是说罗得斯先生。不过,一个年轻人在心目中有一个英雄,总是一件好事。等到我们的最后一个英雄去世以后,我们这个可怜的世界将会变得怎么样呢?”

 

 

 

      93.

“你能凭着他的书,来判断一个人吗?”佐加在惊奇地想着。

罗得斯先生的个人图书馆里堆满了书籍。在一面的墙上,各种各样的资料书和参考书一直堆到了天花板。吉本在写他的《罗马帝国的兴亡》时,就是参考了这些同样的资料。罗得斯对这本巨著是如此的看重,以至于他从伦敦的哈特查档案馆订购了全部的书籍和资料,有些还请他们给翻译了出来,以求得尽善尽美。乔丹说,到目前为止,他在这方面已经花了八千英镑,但还没有收集完整。

与这些规模宏大的全集放在一起的,还有所有出版过的关于亚历山大大帝、朱利叶斯·凯撒、和拿破仑的生平事迹。在那些书籍里,包含着多少帝国的梦想啊!佐加坐在那里,面对着那个长着毛发蓬松的大头的人物。他的面部浮肿着,脸色潮红,坐在那张巨大的写字桌的后面。在那张桌子的四面的面板上,都雕刻着鸟的画像——津巴布韦的猎鹰的雕像。当佐加听着他那高音调的、昏昏欲睡的说话的声音时,不禁暗自在偷偷地微笑。

“你是一个英国人,佐加·拜伦廷。你是一个有荣誉感的人、有献身精神的人,这些品质始终在吸引着我。”他的魅力是无法拒绝的,他擅长于用最少的词汇编织出最广泛的高尚的情感。佐加又一次地对他自己微笑起来,因为,他恐怕自己也会像他的儿子那样,产生出英雄崇拜的想法来。

“我需要你,不仅是因为需要你的许可证。就像你明白的那样,你知道,我们所追求的事业,不仅仅是财富和个人的荣誉。不,不,我们所追求的要远远地超越那些事,我们要做的是一桩神圣的事业。”

然后,他没有多费口舌,就突然切入了正题。

“这样,”罗得斯说,“你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是你这个人,以及你的许可证。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作为回报呢?”

“会派给我什么任务?”

“很好,”罗得斯点了点他的像狮子般毛发蓬松的头,“比金子更重要的是光荣。你真使我高兴,拜伦廷,但我要说到实际的事情。我原来想,要你带领一支探索性的占领军,指挥它踏上那片你非常熟悉的土地。但还有其他的人,也能做这件事,因为它很简单,所以,我会派塞罗斯做那件事。我要派给你做的事情要重要得多,你将作为我的全权代表,派驻到马塔比利国王的庄园那里去。那些野蛮人熟悉你、尊敬你。你会说他们的语言,懂得他们的风俗。另外,你还是个战士。我读过你写的关于他们部落的军事作战方面的研究文章。我们不应该欺骗我们自己,拜伦廷,那将是一次军事行动。很少有人能做所有这些事情、能具备这些品质。”

他们隔着桌子互相凝视着,两个人都向前弯着身子。然后罗得斯又说:“我不是一个吝啬的人,拜伦廷。你为我干活,报酬由你自己说。钱,每份一万英镑;土地,每份四千英亩;金矿地块,每份五百平方英尺。要多少份?五份怎么样?那些就是五万英镑的钱、两万英亩的肥沃的土地——随便你挑,再加上五块金矿矿脉。在你的《一个猎手的远征》里,你曾经描写过,怎么在那片土地上打大象的。怎么样,拜伦廷?”

“我要十份,”佐加说,“十万英镑,十块土地,十块金矿。”

“行!”罗得斯敲了一下桌子,“写下来,乔丹,写下来。还有,当你作为我的代表,派驻在罗本古拉的庄园时,你的薪水是多少?一年二千、还是四千?我不是一个吝啬的人,拜伦廷。”

“我也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那,四千。现在,我们都达成协议了,可以去吃午饭了。”

 

 

 

      94.

佐加在格鲁特·斯古尔住了五天。在这五天里,他一直在讨论、计划和倾听。他颇感兴趣地发现,有一个传说是不正确的。有人说,罗得斯是一个孤家寡人,喜欢独自一人冥思苦想,甚至是孤芳自赏。但事实证明,这些说法只不过是空穴来风。

罗得斯的周围总是有许多人。他在吃每顿饭时,总是有不少于十五个的人,坐在他的慷慨的餐桌旁。他们个个都有着过人之处,有的富有、有的聪明,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他们或是束带的侯爵,或是在农庄出生的布尔人。有政治家,也有商界巨头;有律师,也有从大兵当起的高级军官。假如他们不是很有钱的话,那他们肯定是很有权势、很有用、或者只是使人觉得很有趣。在一次的晚餐会上,甚至还有一个小个子的诗人被邀请来吃饭。他戴着眼镜,背弯得像一只大虾,刚从印度服务团干完他的期限,正要回到英国去。乔丹曾经读过他的《山顶上的平淡故事》,于是就邀请他来出席这次晚宴。尽管他其貌不扬,但在场的人对他的印象还是颇深。罗得斯还邀请他日后再回来,写写非洲的事情。他对那个年轻的诗人说:“未来的辉煌将发生在这里,年轻的奇帕林,我们将需要一位诗人来歌颂它。”

在这幢宏伟的建筑里,有一打打的男人来来往往,但没有一个女人。罗得斯拒绝在这幢房子里雇用女仆,在墙上甚至没有一幅女人的画。

这个在传说中是少言寡语的和喜欢沉思的人物,实际上在不停地说着话。当他们在庄园里骑马时,或是当他迈着笨拙的、不协调的步子大步地走在草地上时;当他坐在柚木的大写字桌后面时,或是坐在高朋满座的长长的餐桌的顶端时,他都在说着话。数字、事实和估计,从他的嘴里不停地被说了出来。他并没有使用当作参考用的稿纸,仅仅是不时地朝乔丹瞥上一眼,以求得到证实。然后,从他的嘴里涌现出了主意,那些话语是决定命运的、滑稽的、预言性的、令人惊奇的、甚至是听上去像天方夜谭式的各种各样的主意,并且从来不会停止。

他对一个来访的英国议员说:“我们必须要与母国保持一种切实的纽带关系,因为我们的后代将在它的海岸之外出生。这种联系必须对双方都是有用的、现实的、和卓有成效的。否则的话,我们就会逐渐地分离开来。”

他对一个美国参议员说:“我们能为西敏斯特的议会支撑五年,再为华盛顿的国会支撑下一个五年。”

由于他在这一行业中占据了垄断地位,有一个与他竞争的财界大亨对他的做法心怀妒忌,并颇有微词。他对这位大亨说:“要是没有了我,钻石的价格就无法维持,也就不能使开采变得有利可图。到那时,金伯利就会重新变成一片沙漠,三万个人就会挨饿。”

当他们开始为那个宏伟的北方开发计划作准备时,佐加以为,罗得斯会亲自关心每一个细节的问题,但他的想法错了。

他只是指出了总体的目标:“我们要从罗本古拉那里得到一份文件,要他批准所有的这些许可证,并把它们合并成一个单独的许可证。这样,我才可以把它带到伦敦去。”然后,他挑选了做这件事的人选。“拉德,你有法律专长,”他给了拉德全权委任书,“去干吧,带上乔丹,他会说他们的话。带上你需要的所有人。”

然后他对佐加说:“我们需要派出一支占领军,它的规模要小得能行动迅速、大得能保护它自己,以防止马塔比利人的背信弃义。拜伦廷,那是你首先考虑要做的事。让我知道你是怎么决定的,但要记住,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就这样,如果换上另一个人,需要花六个月的时间才能做成的事,他在五天里就完成了。当佐加离开格鲁特·斯古尔时,乔丹骑着马为他送行,一直送到了山口那么远的地方。寒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到达这里时变成了狂暴的野兽。它们在山岩的上方低沉地吼叫着,还把大西洋上的铁灰色的、含雨的云层带到了此地。

然而,这凛冽的寒风却无法冷却他们的高涨的情绪,尽管强风在拍打着他们身上的雨衣,使马匹颤抖起来,垂下了它们的耳朵,在呼啸的风声中嘶叫着。

“他是一个伟人吗?与他一起度过的每一分钟,就像喝着美味的葡萄酒,激动得令人陶醉。并且,他还是如此的慷慨。”

“尽管从这种慷慨中,他是得到好处最多的人。”佐加笑着说。

“这话说得太酸了,爸爸。”

“一个圣人是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积攒起如此大的财富的。不过,也只有罗得斯才能做得到。所以,我要跟随着他,直到地狱。”

“让我们祈祷,没有必要那样。”

当他们到达山口的顶部时,风变得更强烈了,所以乔丹只得把他的马靠得更近些,直到他们的腿碰在了一起。

“爸爸,那支部队——那支占领军。有一个人,他有车,熟悉路,能征集给养,能征招人员。”

“他是谁,乔丹?”

“拉尔夫。”

乔丹打住马,转过马头往回走去。佐加目送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影与马一起,消失在小道的拐角处。他还看到,在远处的桌形山的海湾中,海水正被强风吹拂着,变成了一片暗淡的铁灰色的沸汤。一些低矮的白色房子蜿蜒地俯卧在平缓的山坡上,在它们的上空,浓密的铅灰色的云层正在急速地飞驰。他在大风中转过自己的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下去。

激动的心情仍旧在伴随着他。他意识到,是罗得斯先生的非凡的天才,才使得这种情感终于能又一次地在他身上迸发出来。尽管他知道,在他的前面存在着危险的流沙,并可能随时将他吞没,但他仍旧保持着高涨的心境和热情。

十份土地所有权意味着四万英亩的土地,尽管他首先要花上一万多块英镑才能维持它们。需要建造大批的房屋、水井和篱笆,然后把牛群买来,放在围栏里养。还要雇很多人手来放牧它们。所有那些事都需要花钱,那将是一笔数目非常巨大的钱。

还有十个采掘金矿的地块。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估计,要把粉碎机械和筛选设备从铁路线上的车站运到那里,要花掉他多少钱。当然,由于缺乏资金,他必须抓住这片新的土地所提供的许许多多的机会,并且经受住许多新的、可能是一百次以上的考验。在那片土地上的开发刚开始时,会有许多别人的土地会廉价地抛售出来。那将是成百上千英亩的土地。在以前,他一直把这些土地看成是他自己的。现在,由于他没有这么多的钱,所以这些便宜货将会被别人买去。

然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无法打破他的心境。尽管冰冷的雨水落在他的脸上,麻木了他的面颊;尽管他意识到,这些梦还仅仅是梦想。但是,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使他感到气馁。现在,至少可以说,已经开始起步了,他将以一个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急切心情的人的步伐,开始朝着实现那些梦想的目标出发了。所以,佐加抬起了下巴,身体笔直地坐在马鞍子里,并且不顾那些冰冷的雨水像蛇一样灌进他的衣领子中去。一种很强烈的赌徒的直觉使他超越了世俗的疑惑;使他感到,他的运气终于改变了。他手中的骰子已经变得发烫,他每次将它投掷出去,似乎都能使那红红的A朝上,就像长矛的尖头在闪光。

雨幕将那个出现在他面前的小小的庄园遮挡住了。当他在奶油树的树林下转过弯以后,一阵狂风突然吹来,把那片雨幕掀开了一角,使他高涨的情绪像一个肥皂泡那样爆裂了。

他错了,他的运气并没有改变。那些想法只不过是一些醉汉的梦呓、和疯人的幻觉罢了。他的不幸的马车队仍旧在滚滚向前,无人能挡。因为他看到,他的房子部分地损坏了。

院子里有一棵年代久远的奶油树,因为承受不了一百多年来所遭受到的强风的吹拂,最后终于支撑不住,朝着庄园的大门倒了下去。那屋顶经受不住这猛烈的冲击,向下塌陷下去。支撑回廊的立柱也被砸碎了,倒塌了的屋顶上的小横梁和奶油树的树枝缠绕在一起,堵住了通往屋子的入口。他的起居室里一定灌满了水,“不!天哪,我的书、我的资料——”他惊恐地想着。

他被这毁坏的情景惊吓得目瞪口呆。他赶紧下了马,站在门前的院子里,他的心情又进一步地向下沉去。他觉得自己的肋骨紧绷着、妨碍着他的呼吸。恐惧感在他的心里展开,就像一条正在醒来的蛇。那是一个得罪了神的人所感到的迷信的恐惧感。

竖立在门前、守卫着屋子的石碑被摔倒在地上。它被砸碎了的回廊的碎片半遮盖着。它曾经像一块花岗岩那样又坚硬又光滑;但现在,它被阳光暴晒,被风雨侵蚀,摔倒在地上。它像一枝粉笔那样地破碎了。

佐加跪下一条腿,用他的手指碰着一块粗糙的、不规则形状的蓝色碎片。即使他的房子全被毁坏,也算不了什么。在他拥有的所有的财产之中,只有这一样东西是唯一无法弥补的。毁灭的预兆感侵入到他灵魂深处的某一个秘密的角落,在上面撒上了一把冰冷的霜雪。

就像与他感到的恐惧感相呼应,天上又下起了一阵粗大的雨点,击打着山谷里的地面,哗哗地掉落在树枝上,还猛烈地吹拂着坍塌了的屋顶。豆大的雨珠敲击着破碎了的花岗岩的表面,在佐加的手指下面,突然出现了细小的白色闪光。那闪光是如此的耀眼、如此的有穿透力,似乎要将他的手指尖戳破。然而,它却是冷冷的感觉,冷得像北极的冰晶。

看上去,它似乎是由一束晶莹剔透的阳光凝聚、固化而成,但它却从来没有见到过阳光。自从两亿年前,它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但在这无比漫长的两亿年时间里,它却一次也没有见到过阳光。

佐加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美丽的东西,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感人的触碰,因为它是他生命中的火炬,是指引着他前进的磁石。它使得他所经历过的一切的艰难困苦、所有的失败和伤心,都变得极其地有价值。而就在这个时刻,使他在过去以为是虚度了的年华,又一次地变得有意义起来。它又一次地证实了自己曾经坚持过的信念——他前往北方的路将从戴比尔斯的新淘金热开始,从那里的深坑中开始。

他伸出一只手。他的手在颤抖着,像一个非常老的人的手。他拿出折刀,打开了刀片,轻轻地挖到这块蓝色石头的中间,取出了一块闪耀着彩虹般美丽光泽的钻石。他把这块石头放到自己的眼睛前面。

“拜伦廷钻石,”他轻声地说。他朝它内部的清澈的、像液体般的深处看进去,就像一个魔术师朝他的晶体神球里面那样地看着。他看到,光线和影子在里面不停地晃动,不停地变幻着形状。在他的想象中,里面出现了使人陶醉的肥沃的土地,上面长着甜美的牧草。他又看见大群的牛羊,还看见在他的神话般的金矿边,他的磨碎机的大滚轮在缓缓地转动,映衬在高高的蓝天之下。

 

 

 

 

      95.

他们完全不知道他要来。他的行动是如此的迅速,以至于没有一个信使能赶在他的前面,通报他的到来。他把拉德和队伍的其他人抛在了后面,让他们从夏西河那里跟上来。他独自一人跑在最前面,同时赶着两匹替换的马,一等他身下的马变得疲劳,就立即换一匹继续赶路。他的马匹是从戴比尔斯公司的马厩里精心挑选的,从夏西河跑到卡米传教站只花了五天时间。

“我是乔丹·拜伦廷,”他对他们说,一面看着在回廊前匆匆地聚集起来的那一家人。于是,那场围城战役没放一枪就结束了。当他走路时,他头上的卷发在闪耀着光芒,他嘴唇上的微笑是温暖的、甚至是害羞的。他就像一阵风暴那样,抓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

他带给他们的礼物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并且有人把他们每个人的情况和需要都告诉了他。

带给克林顿的是二十四盒种子。它们之中有平常的蔬菜,也有稀罕的香草——雏菊和奥克拉草,还有红罗卜和姜黄、青葱和索索草。带给罗宾的是一大盒药,包括一大瓶三氯甲烷,和一盒又亮又锋利的手术器械,并且包装在一个精致的皮套内。

给莎琳娜的是一本最新版的坦尼森的诗歌集。给一对双胞胎的是两只可爱的、栩栩如生的小瓷狗,狗的眼睛还会转动。给凯希的礼物是最贵重的,是一包油彩颜料、一捆油画笔、和一封拉尔夫的信。

在第一个星期里,他等着拉德和其余的人员从夏西河边赶来。乔丹用一根青树枝在圣水里点了一下——这种艺术克林顿怎么都无法学会——帮他打到了一口新的井。在十英尺深的地方,他们打到了清澈、甜蜜的水。他向凯希说着拉尔夫的生平,从他诞生的第一天、第一个小时开始说起,说得非常详细和具体,因此只能分段地讲解,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使她聚精会神地、贪婪地听着。

他卷起了袖管,从烧柴火的、漆黑的炉灶上做出了一连串的烹调精品:肉圆子和蛋奶酥、勃朗奇炸肉饼和蛋白酥皮筒、荷兰汤和巴内士汤。他在做着这些美食时,莎琳娜挤在他的身边,急切地想学做这些菜,也想给他帮忙。而他在忙着烹调的同时,向她背诵着整篇的阿尔佛雷德·劳得·坦尼森的《回忆之歌》:

“因此,不必烦恼,别像个倦庸的女孩那样,

  为了生命的短暂,为了光阴的流逝;

  振作起来,把你的财富收集起来,

  时间会打开贝壳,露出美丽的珍珠。”

他金子般的嗓音使她震慑,使她感到极度的迷惑。

他教两个孪生姐妹,如何用一张报纸折出各种有趣形状的鸟和动物的样子。他给她们讲故事,那些故事是她们自从芒戈·圣约翰离开卡米后,所听到的最好的故事。

他给罗宾介绍了开普敦最近发生的新闻。他为她描述了在政治的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新星,并分析了他们的强项和弱点。他还评估了最近发生在“家”里的政坛上的事态发展。开普敦和“家”里两个地方的议会成员都是格鲁特·斯古尔的常客,所以他能够为她重复那些“狂野的和无法理喻的老人们”的闲聊,就像女王评价英国首相格兰德斯通那样。他能解释“家庭法”,并告诉她,由于格兰德斯通先生未能将戈登将军从喀土穆拯救出来,造成他的民意支持率急剧地下降。因此在下次的大选年中,自由党上台的可能性大大地增加。

“在女王的周年庆典时,人行道上的普通民众向他欢呼,但是贵族们站在阳台上朝他吼叫。”他告诉罗宾说。

对在荒漠里呆了二十多年的罗宾来说,这些话语简直就是甘美的饮料。

卡米的晚饭通常在天黑后就吃完了,再过一个钟头就上床睡觉。但自从乔丹到来后,屋里的说话声和笑声经常要持续到半夜。

 

 

 

      96.

“乔丹,毫无疑问,如果我们要得到马索那国的话,我们就必须套住你的姑妈。我听说,罗本古拉每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前,都要和考林顿医生商量。我要你在拉德和其他人的前面赶到卡米,和你的姑妈谈。”这是罗得斯在离别前对他的训示,而乔丹在完成这个任务和对他的家族的忠诚之间,并不感到在良心上有什么冲突。

在那个星期里,当乔丹在和罗宾说话时,一次次地把话题转回到对罗得斯的歌颂上来。他心地正直,为人忠诚,他要为人们带来一个处于和平之中的世界的想法,以及将世界团结在一个强国的领导下的理念。

他出于本能地知道,在罗得斯的各种主张中,他要将哪一方面向罗宾特别地强调。他的爱国心、他的慈善心,他给予了他的黑人工人发自同情心的良好待遇。他在开普敦的议会中是如何反对让“抽打法”获得通过,因为一旦那条法律得以实施,就会赋予雇用者们抽打他们的黑人仆人的权利。他等到觉得,她已经偏向了他的观点后,才向她提起了许可证的事。然而,尽管他作了这么多的准备,她还是表现出了迅即的、强烈的反对态度。

“不能再让一个部落被剥夺他们的土地了。”她愤慲地说。

“我们并不要马塔比利的土地,姑妈。罗得斯先生保证罗本古拉的主权,还会保护他——”

“我读过你写给开普敦时报的信,姑妈。你在那封信中,表达了你对马塔比利人袭击马索那人的担忧。如果有不列颠的旗帜飘扬在马索那部落的上空,他们就会得到英国法律的保护。”

“德国人、葡萄牙人、和比利时人,正在像秃鹫一样聚集起来。你知道的,姑妈,只有一个国家才能胜任这种历史赋予我们的使命。”

乔丹的立论是精心策划过的,是能说服人的。他的表情毫不做作,他对塞西尔·约翰·罗得斯的信任是令人感动的、是有感染力的。并且,他多次地回到他最有力的论据上。

“姑妈,你看到过马塔比利人的部队从马索那的土地上归来。他们的武器上沾满了鲜血,他们用绳子把抓来的马索那女孩捆在一起。想一想在他们的身后,他们所留下的毁灭:村庄被焚烧,婴儿和白头的老人被屠杀,还有那些被屠杀的马索那武士。姑妈,你不能剥夺马索那人获得受保护的权利,而我们即将为他们提供这种保护。”

那天夜里,她对克林顿说起了这件事。在黑夜中,他们躺在狭窄的床上的草垫子上。克林顿的回答是立即的和简洁的。

“我亲爱的,有一点对我是很明白的,就像非洲的太阳一样。根据上帝的安排,地球上只有一个国家能为这片大陆提供保护,因为只有它才有充分的公民道德,才能代表土著人民的利益。”

“克林顿,罗得斯并不是英国。”

“他是一个英国人。”

“那,爱德华·提屈和黑胡子海盗也是英国人啊。”

在以后的许多分钟里,他们都沉默着。不一会,罗宾突然说:“克林顿,你有没有注意到,莎琳娜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他立即担忧起来:“她病了吗?”

“我恐怕她是的,但无药可治。她恋爱了。”

“我的天!”他突然在床上坐了起来,“她爱上了谁呢?”

“目前在卡米,有几个年轻的男人呢?”

早晨,在前往教堂的路上,她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前一天的夜里,克林顿杀了一口猪。现在,莎琳娜和乔丹正在一起做着香肠。他正摇着粉碎机的手柄,而她正把大块的猪肉塞到口子里去。他们在全神贯注地干活,一面在愉快地说着话。当罗宾站在门口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她在那里。

他们组成了美丽的一对,确实是太美丽了。当罗宾看着他们时,感到一种不现实感,并立即伴随着一种不安的感觉,因为在生活中的事物是不会那么完美的。

莎琳娜看见了她,立即不安起来,并毫无理由地红起脸来,使她的尖尖的、调皮的耳朵也红了起来。

“哦,妈妈,你吓了我一跳。”

罗宾在心中感到一阵移情别恋的感觉,连她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她竟然妒忌起她的大女儿来,她希望自己也还能留有那种纯洁无暇的感情。突然间,她的脑海里出现了芒戈·圣约翰的形象分明的身影,他身材精瘦、疤痕累累和毫无顾忌的样子。这个感觉使她吃惊,所以她的话显得有点粗暴。

“乔丹,我考虑好了。等拉德先生来后,我和你们一起去罗本古拉的庄园,为你的方案说说。”

 

 

 

      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