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这一小块晶体就能与太阳的光芒相逢了。灿烂的阳光最终将唤醒它内部的熟睡已久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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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莫里斯。佐加。拜伦廷少校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深坑的边缘,俯看着他身旁的由无数条的钢索所组成的密密麻麻的索道,由地面开始,朝着地底下延伸下去,通往矿坑的最深处。
这就是非洲的土地的颜色――红土,就像生肉那样的红色。
采掘场是棕红色的。不管在到处奔跑的狗的身上,还是在负重劳作的牲口的毛皮上,都沾满着赭红的粉尘。无论是在人们的衣服上、胡须上、手臂上,还是在那些帆布帐篷上面和用波纹铁皮搭成的小屋屋顶上,都沾满了棕红的灰尘。
只有在佐加身旁的这个大矿坑里,泥土的颜色才变成了淡黄色的,就像画眉鸟的胸脯羽毛那种的鲜黄的颜色。
这个大土坑的直径差不多有一英里,它的外缘几乎是一个标准的圆圈,而它最深的地方已经有二百英尺深。
佐加取下宽边礼帽,朝着它端详了一番。帽子微微上翘的边缘已经被汗水和棕红色的尘土弄得很脏。于是,他从脖子上解下丝绸大围巾,用它把靠近他发根处的浅色头皮上的汗水仔细地擦去。然后,他看着被泥浆弄脏的围巾,做了一个厌恶的鬼脸。
非洲的阳光是灼热的,暴烈的。好在他经常戴帽子,保护了他的浓密的卷发,所以他头发的颜色仍旧还是像野蜂蜜般的橙黄色的,但他的胡须已经开始变淡,变成了浅黄色,还夹杂着好多撮白色的胡须。他的躯干是黝黑的颜色,还带着些金黄色,就像刚从烤炉里取出来的面包的脆壳,只有他右侧面颊上的伤疤才像瓷器那么白。这些疤痕是他这么多年来,经常举着猎枪朝着大象群射击时,被从猎枪的枪膛里喷出来的火药蒸汽灼伤的。
在他的眼睛下面,布满了细细的皱纹,这些都是因为多年以来,他经常站在强烈的非洲阳光下面,眯缝起眼睛,朝着极远处的地平线长时间地了望所造成的。在他鼻子两侧的面颊上,有两道很深的皱折,一直插入到他嘴唇下面的胡须里。
他朝着矿坑下面凝视着,沉思着,眼睛里出现了忧郁的神色,就像遮上了一层乌云。忽然间,他想起了当初的往事。是他的命运之神将他带到了这个地方。他想起了,自己在那时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与希望,满怀着万丈豪情,第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
3.
佐加是在开普敦第一次听说这个地名的。
那时,他正从一艘渡船的甲板上走下来,双脚踏上了桌形山峰下的罗杰海滩。就在那时,他偶尔听到一个路人正与他身旁的另一个人说着话。那人发出的声音,使他觉得在皮肤上有一阵发颤,脖子后面的汗毛都好像一根根地竖立了起来。
“他们在科勒斯伯山找到了钻石,有葡萄那么大的钻石,多极了。他们说,你只要从那儿的地面上走过去,你的鞋后跟就会立即被磨穿!”
就在那个一刹那间,他就立即明白了,这座“科勒斯伯山”就是他的命运之神所要指引他前往的地方。
在过去的两年中,他几次前往英格兰,去那里为他的开发北方的计划拼命地筹集资金,但却是一无所获。就在这毫无结果的等待与失望之后,自己终于迎来了这个柳暗花明的时刻。所以,当他一听到那个地名时,就立即敏锐地意识到,自己的通往北方的道路将从那座小山开始。
他只剩下了一辆大车,还有两头拉车的黑牛。
四十八小时后,他就与他的全家人一起,坐在大车上,离开了开普敦平原,踏上了郊外厚厚的砂子小道。
他们头顶着炎炎烈日,冒着忽如其来的风雨,向着北方,向着那座六百英里开外的小山包缓缓地驶去。 大车上装载着他的全部财产,而在这些所谓的“财产”中,没有一样是值钱的东西。
他有一个梦想,为了实现这个美好的梦想,他为之付出了十二年的宝贵的时光,也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财富。十年前,他依据自己在非洲北方的土地上探险和游历的所见所闻写成了一本书,并在伦敦出版。书名叫做《一个猎手在非洲的远征》。出版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也因而为他自己带来了巨大的知名度,并得到了一笔数目可观的稿费。
此外,他曾多次深入到蛮荒的非洲内陆去探险旅行,在归来时带回了许多黄金和象牙。他以后又四次前往那里,于是,又带回了更多的黄金和象牙。
最终,还把这个梦带回了开普敦。
为了实现这个梦,他花去了成千上万的英镑,还耗费了他十二年宝贵的时光,那是充满了无数的伤心和挫折的十二年。随着光阴在一年又一年地流逝,那个在刚开始时是令人心弛神往的、色彩斑斓的梦,慢慢地变得暗淡了,褪色了。
现在,唯一能够证明这个梦确实存在的东西仅仅是一张羊皮纸,纸上的墨迹也早就发黄,纸片皱折的地方也几乎磨穿了。他只好把它整个地粘到另一块大布片上,使它不至于变得四分五裂。
这张羊皮纸上所记载的就是所谓的“拜伦廷许可证”。此证书赋予其持有人拥有在非洲内陆的某一片土地上开采地下矿藏、达一千年长的特权。
这块土地的面积足有法国那么大。这张许可证是佐加从一个蛮族的国王那里哄骗来的。在那个地区,他曾经在露头的石英矿脉里淘到许多黄金。
那是一片肥沃的土地,疆域十分辽阔,地底下所有的矿产资源都是属于他的。然而,要真正拥有那些财富,必须将资金投入进去,开发它们。
佐加曾经请开普敦的一家著名的会计师事务所作过计算,即使为启动首期工程的首批资金,也起码需要十万英镑,那是一笔十分庞大的资金。为了筹措这些款项,他付出了差不多一半的成年人的黄金时光,然而却是一无所获,因为在他所认识的有钱人之中,没有一个人能有他那样的远见和理想。
最后,他只好把目光投向英国的投资公众。于是他又一次来到英国,筹备建立他的“中非土地和矿产品公司”,以便筹措资金,来开发他的许可地。
佐加设计和印刷了精美的小册子,来歌颂这块土地的肥沃和富饶,他将这块土地命名为“赞比西亚”。他还画了许多示意图和草图,详细地标明了这片土地上的茂密的森林、肥沃的草地、以及无数的大象,和其它种类的大型动物。此外,他还制作了大量的许可证的副本,在英伦三岛的各地散发。这些小册子制作得十分精美,在文件的下方,还印刷上了“马塔比利国”的国王――密里卡兹的象牙国玺的印记。
他从爱丁堡旅行到波里斯托,从伦敦游历到格拉斯哥,到处举办讲座,主持会议。为了加强他的宣传攻势,他还在《时代报》和其他的一些有名的报纸上刊登整版的广告。
然而,赚取他广告费的同一份报纸却对他的声称和主张极尽挖苦和嘲笑之能事。并且,更加不幸的是,那时有一个“南美铁路建设公司”也正在筹建阶段,他们的招股说明书吸引了英国投资者的大部分注意力。再加上其它的一些不确定的因素,使他的筹资计划几乎遭到了彻底的失败。
非但资金没有筹集到,他最后所要面对的,却是那些必需支付的印刷小册子的帐单、广告费和律师费的帐单,还有就是他自己回程的旅行费用。当他把这些费用全都付清,并踏上了返回非洲的旅程时,他身上只剩下了几百块钱,而在他那次前往英格兰时,身上带着一笔相当可观的现金。
尽管他的财富没了,但自己的责任还在。
现在,佐加正骑着马,引领着他的两头颜色斑驳的大黑牛,牵拽着沉重的大车在满是砂尘的小道上蹒跚徐行。
他转过身来,向着后面,朝他的大车望去。 他的妻子阿莱塔正端坐在牛车上的一只很大的木箱子上。她头发的颜色仍旧是淡淡的金黄色,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丝绸般的光泽,但她的眼神却是忧郁的,嘴唇上的线条也不再是甜美的、柔和的了。她似乎是下了决心,要独自一人来承受那即将到来的苦难。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她从前曾经是一个无忧无虑、欢蹦乱跳的小女孩,像一只被她那很有钱的父亲宠坏了的、娇生惯养的小蝴蝶。她那时在脑子里装着的全都是一些只有那些富家小姐才能奢望的享乐:比如说,最近从伦敦开来的邮船又带来了什么样新潮的时装呀,为参加开普敦的上流社会即将举办的下一次舞会,要准备什么式样的衣服和首饰呀之类的东西。除此以外,她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其它念头。
年轻的佐加。拜伦廷少校深深地吸引住了她。那时,有关这个年轻少校的传奇经历在开普敦一带的海岸地区广为流传。他是一个旅行家,一个探险者。他曾经独自一人多次地深入到非洲的内陆地带,到那片广袤无垠、而又令人生畏的蛮荒之地去打猎和探寻财宝。
他是一位有名的猎象人。他写的一本书最近刚刚在伦敦出版,使他的名声大振。所有的开普敦的名门望族都向他发出了微笑和致意,都渴望能够结识他,与他交上朋友。因此,当他向阿莱塔小姐求婚的消息刚在当地的报纸上披露,立即就成为当时的头版头条新闻。有无数的开普敦的千金小姐和名门闺秀,都为了此事而感到愁肠寸断,并对阿莱塔小姐嫉妒不已、羡慕不已。
但是,那已经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当初的光彩眩目的传奇故事,到了如今,也早就褪色得面目全非了。
阿莱塔生来就体质虚弱,无法适应内陆地带的严酷的自然环境。她从小就只习惯于生活在开普敦沿岸地带的温和与湿润的气候之中。然而,在婚后要追随她的丈夫前往内地,要经常面对内陆的丛林和沙漠的粗陋恶劣的环境,还会遇到那些粗野和肮脏的人,那一切都使她惊吓不已。
她很快就变得经常发高烧,经常被各种凶猛的害虫叮咬,使她的体质变得更弱。于是,她一再流产。在婚后的所有时间里,她几乎不是在产床上渡过,就是在打摆子、发高烧。还有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等待。她等待她的丈夫,她的那位长着金色的胡须、神一般的丈夫,从大洋的彼岸、或是从完全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内陆丛林,归来,回到她的身旁。而她自己,因为身体实在承受不了,已经不可能伴随他一起前往了。
这一次,当佐加告诉她自己要到矿区去时,他原先以为,她也会像以前一样,答应呆在开普敦的她父亲的家里。这样她可以一方面养病,一方面照看他们的两个儿子。这两个男孩是阿莱塔在无数次的流产中,好不容易保住的仅存硕果。
然而这一次她却是一反常态,坚持要和他一起前往钻石采掘场。不管佐加怎么劝说,都不能说服她继续呆在家里。她回答说:“我已经在家里呆得够长了。”她的声音仍旧是柔软的,但她的语气却是相当坚定的,好像是预感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情。
大儿子拉尔夫骑着马,与他的父亲一起引领着大车。他不时地停下来,向一群飞奔而过的南非羚羊开枪射击。
在长着灌木丛的干燥的平原上,经常有鹿群和羚羊群飞驰而过,就像一阵阵淡棕色的烟雾。他骑着他的巴索托小马,头上戴着像欧洲轻骑兵般的羽饰,像大人一样开枪射击。
而小儿子乔丹,有时按轮值的安排赶着牛,有时跳下大车去追赶一只蝴蝶,或是采一朵野花。但在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心满意足地坐在他母亲的身旁,听着她捧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浪漫诗歌集大声地朗读。伴随着诗句的抑扬顿挫的音调,他的大眼睛在不停地闪烁,尽管他的年纪还太小,对诗句的含义不甚明了。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把他金黄色的卷发变成了天使的光环。
从开普敦到矿场有六百英里的路程,足足要走上八个星期。
每天夜里,他们都在开阔和空旷的大草原上宿营。空气是洁净的,凉爽的。他们的头顶上是满天的星星,就像一颗颗的钻石镶嵌在深蓝色的天穹上,不停地闪烁。
在篝火边,两个男孩围坐在他们父亲的身旁,听他讲着故事。他给两个男孩讲述他以前到北方的土地上,去探险的故事。他怎样跟踪和猎杀大象,得到了许多珍贵的象牙;如何在群山之中的丛林里发现了古代城堡的废墟,并在那里找到了远古时代的岩石雕像。另外还有他曾经多次找到黄金矿脉的故事。
他的声调既庄重又威严,带有某种威慑感;故事的情节跌宕起伏,紧紧地扣住了男孩们的心弦。这些故事中的无数的财富都在那片遥远和神秘的北方的土地上,而总有一天,他会得到它们的,他告诉男孩们。
阿莱塔在身上披了一块大毛巾,来抵御夜间的风寒。她坐在篝火的对面,也与她的孩子们一起聚精会神地倾听着。她发觉,自己也被这些浪漫的梦想深深地吸引着,鼓舞着,就好像仍然是一个小女孩时那样。她为自己感到惊讶,也为这个长着金色胡须的男人所拥有的神奇的吸引力而惊讶。这个男人成为她的丈夫已经有这么多的年头了,然而,她还是经常地感到,他对于她,还是一个陌生人。
她听着他告诉孩子们,他会在他们的帽子里装满钻石,闪闪发光的大钻石。到那时,他们就可以整装出发,踏上前往北方的道路了。
她发现,自己又一次地相信了他,尽管在好多年前,她就开始感受到希望破灭的滋味。他是那么的有说服力,那么的精力充沛,又是那么的健壮和令人信服,好像以前所遭受到的失败和挫折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他带领着他的全家,在为实现最终目标的道路上,略为停顿一下罢了。
随着大车轮子在慢悠悠地朝着前方滚动,日子也一天天的过去了,过去了一个星期,二个星期……。
他们走过一大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平原上偶尔会出现一些很深的沟壑和河道,还长着许多深绿色的骆驼刺树。在它们粗大的树枝上,悬挂着成千上万只大鸟窝。那是编织鸟的鸟窝,一只窝足有大的麦垛那么大,直到坚固的树枝也无法承受它们的重量,然后“啪”地一声折断了。
在平坦得令人乏味的地平线上,不时地出现了一些小山包。那些是典型的非洲大陆的那种山丘,而他们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就是它们其中的一座。 “科勒斯伯山”,直到抵达那座山的好几个星期后,佐加才听说了,最初在那里是怎么会发现钻石的故事。
在科勒斯伯山北面的几十英里处,静静地流淌着一条浅水河,把平原切隔了开来。河的两岸生长着比较高的树木,树叶也相当茂盛。赶着牛车四处游牧的布尔人把那条河取名为“瓦尔河”,在荷兰语里是“灰河”的意思,因为在那条河的河道里,缓缓流淌着的河水是灰色的。
河边居住着一小群采掘钻石者。多年以来,他们就在这条河的河床里,在它泛滥时流经的古河道的砂砾中,找寻着这种美丽的石头。
那里的环境极其恶劣,工作的艰辛程度几乎可以把人彻底地累垮。所以,在最初的一批采掘者蜂拥而来后,最后能坚持留下来的都是一些最能吃苦的人。
几年以前,他们就听说,在河的南面三十英里的一个非常干燥的地方,有时候也能偶尔捡到一些钻石,只是质量比较差一点。事实上,拥有那片土地的、一个名叫戴比尔斯的布尔族老头,早就在向钻石采掘者出售开采许可证了。不过,他更加愿意卖给自己人,而不太情愿把证书卖给英国人――他对英国人的歧视是很有名的。
正因为那些个原因,所以采掘者们都宁愿呆在条件比较舒适的河边,而对南面的“干挖”没有什么兴趣。
有一天,一个河边采掘者的霍顿督族仆人喝了一大瓶开普敦白兰地,喝得酩酊大醉。于是,他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不小心点着了他主人的帐篷,把帐篷烧了个精光。
当他清醒过来后,他的主人用一根河马皮做的鞭子抽打他,打得他又一次地无法站立。过了两个星期,等到他的伤口差不多痊愈以后,他的主人命令他到南面的干地上去找钻石:“找不到,你就别回来!”于是,这个霍顿督人只好背起包袱,拿着铲子,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主人很快就把他给忘了。
两个星期以后,仆人出其不意地回来了,并且将六、七颗很大的钻石放在他主人的手掌心上。那些石头都是高品质的“第一水”的钻石,最大的一颗足有女人小手指的第一个关节那么大。
他那名字叫“佛里托。劳斯顿”的主人看着自己手掌心里的钻石,一下子楞住了。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收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子才结结巴巴地问道:“哪里?哪里?在……哪里?”
几分钟以后,人们就看见佛里托先生骑着马,发了疯似的冲出了采掘者们的营地,朝着南面狂奔而去。他的满车的矿石被弃之不顾,而刚才还在使用的筛选矿石用的桌子也被孤零零地丢在了那里,上面满是处理了一半的砾石。那个名叫丹尼尔的仆人死命地抓住他主人的马背上的皮带,他的光脚板在沙地上拖动,扬起了一长溜的灰尘。他的绣有佛里托家族徽标的呢绒帽子也被大风吹上了天空,好像一面旗帜,在指引着其他的人们及时跟上。
如此反常的举动在河边小小的采掘人的社区中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因为采掘人之间一向都是高度竞争的。
不到一个小时,干燥的平原上扬起了一长溜的灰尘。先是出现了一大群人,骑着马朝南面跑去,跟在他们后面的是一辆辆的苏格兰大车,隆隆地向前开进,而那些反应比较慢的人只好跟在别人的后面,被沙地上留下的很深的脚印和轮辙拌得连滚带爬。
就这样,采掘者们又重新朝着南方迁移,走过几十英里的沙路,回到满是大石头的不毛之地――戴比尔斯老头管辖的农场去。在他的农场里,矗立着一座光秃秃的小石山。那座小山看上去,与平地上的其它上千座的小山丘相比,并没有什么两样。
就在那一天,在1871年的那个荒凉而又干燥的冬天,这座小山就被命名为“科勒斯伯山”,因为“科勒斯伯”是佛里托。劳斯顿先生在英国的出生地。从那一天开始,四面八方的人们纷纷朝着这座小山涌来,开始了著名的“戴比尔斯的淘金热”,也叫作“新淘金热”。
当佛里托先生赶到那座小山包时,天已经快黑了,但他也只比别人早到了一会儿。他的马累垮了,满身大汗,口吐白沫;而他的霍顿督族仆人还仍旧死死地抓住马的皮带不放。
主人和仆人离开了累垮的马,朝山坡上赶去。落在后面的人们从半英里以外,就可以看见他们的猩红色的帽子在灌木丛中若隐若现。于是,从追赶着他们的马队中,发出了一阵阵的欢呼声和怪叫声。
在山坡边缘处的硬地上,有一个霍顿督族仆人挖的十英尺深的坑。佛里托先生慌慌张张地在坑旁的他的采掘地块上打下了一根木桩,并不时惊恐地看着山坡下正追赶着他的马队。
夜幕降临以后,小山变成了战场,肌肉发达的采掘者们一面互相诅咒着,一面挥舞着拳头和铁镐抢占地盘,纷纷地在他们各自的采掘地块上打下木桩。
第二天的中午,布尔族老农民戴比尔斯先生从他的两层楼的破屋子里出来,骑马来到山坡上,开始为采掘者们签发“证书”。那时,整个小山上都已打满了木桩,就连山坡外四分之一英里内的平地上也布满了木桩。
每个采掘地块都是三十英尺见方。人们在地块的中央和四个角上打下了用骆驼刺树的树干削成的木桩。开采者只要同意每年交纳十个先令给农民戴比尔斯,就可以获得一张“开采许可证”,此证书可保证他们获得永久性的使用权和开采权。
人们得到证书的第一天,夜幕还未降临,就已经出现了幸运者。他们只不过是在地上随便地刨了几下,就挖出了三十几颗第一水的上等钻石。在这同时,已经有人骑着马向南方跑去,把科勒斯伯山是一座“钻石山”的口信带给全世界。
当佐加。拜伦廷家的大车快要走完最后几英里的路程,牛车轮子吱吱嘎嘎地?过布满车辙的红土小道时,科勒斯伯山已经被分割得四分五裂,就像被蛆虫蛀空了的干奶酪。然而,人们仍在继续地蜂拥而来,赶来抢占剩下的地盘。
在山下的灰尘满地的平地上,有一万个人在那里安营扎寨,有黑人、棕色人和白人。居住区的上空升起了无数的炊烟,把原来蔚蓝色的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为了煮饭,采掘者们把附近几英里范围内的美丽的骆驼刺树都砍了个精光。
在生活区里,到处都可以看到肮脏不堪的帆布帐篷,而一些用薄的波纹铁皮搭成的小屋也已经开始出现。这些铁皮是有人从六百英里外的海岸费了千辛万苦才运来的,然后把它们打造成一个个像火柴盒似的小房子。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其中的一些铁皮房子被排列成了马马虎虎的一条直线,看上去有点像是最原始的街道的样子。
这些铁皮小屋是那些“山包狙击者”们的,也就是那些以前总是在各个采掘场之间流动收购钻石的人。现在他们发觉,在这座已经是面目全非的科勒斯伯“山”开设永久性的店铺,也许是上算的了。
根据布尔自由国的最原始的钻石法律,每一个持证的钻石收购人必须亮出他们的大名。对此规定,他们都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在铁皮房子前的大招牌上,涂抹着色彩醒目的油漆大字,字迹粗陋不堪。更有甚者,他们还在屋子前的旗杆上悬挂着花里胡哨的彩色旗子,尺寸大得不成比例,以表示他们正在营业。这些旗帜给采掘者的营地带来了一些狂欢节的气氛。
沿着弯弯曲曲的、布满车辙的居住区中的小道,佐加牵着牛绳,领着大车徐徐向前。
大车一会儿要绕过某个采购站向外伸出来的随意的搭建,一会儿又要绕过不知从何处流出来的很深的粪水,还有那些从筛矿桌上淌下来的脏水。
这个地方居住着的人口非常稠密,这是佐加得出的第一个印象。他以前习惯于在平原上和带有树林的大草原上生活,经常看到的是连绵不断的远方的地平线,而对这个地方的拥挤不堪觉得很不习惯。采掘者们的房子互相间靠得很近,几乎是伸手可及。他们都想把居住的棚屋建在离他们的地块越近越好,这样可以更加方便地加工他们从地块里采掘出来的矿石。
佐加想找到一块空地,来停放他的牛车,并支起大帐篷。可是在离山包四分之一英里的范围之内根本就找不到任何空地。
他向后望去,看着坐在木箱子上的阿莱塔。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笔直地看着正前方,似乎对四周的那些几乎是赤身裸体的男人们视而不见。
营地里,到处都可以看到只在腰间扎一块破布的男人。他们在把大块的矿石吱嘎吱嘎地磨碎,用铲子把淡黄色的石砾铲到等候着的摇篮里。他们一面干着活,一面在嘟哝着、轻声地诅咒着,有人还哼起了小调,但他们个个都在炎炎的烈日下忙得汗流浃背。
这里的肮脏程度也使佐加感到很吃惊。他曾经到过北方的马索那人的村庄,曾在丛林中的侏儒部落里居住过。那些部落里的小矮人一辈子都不洗一回澡,而这个地方的肮脏并不比他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逊色多少。
文明人更能制造出令人厌恶的垃圾。在营地中的每一顶帐篷、每一间小屋之间的红土地上,到处都覆盖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有生了锈的牛肉罐空听、碎玻璃瓶、还有打碎了的瓷盘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有满天飞舞的纸片、正在腐烂的猫狗的尸体,有吃剩的食物残滓。另外,竟然还有人的粪便。那些人懒得不愿意在硬地上挖一个粪坑,再用银白色的卡鲁草搭一个顶篷,而随地拉屎撒尿。不受任何管束的、没有任何卫生规定的一万个人住在一起,不停地制造出大量的垃圾和废弃物。
佐加看着阿莱塔的目光,向她发出了安慰的微笑,但她却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她只是勇敢地咬着嘴唇,但在她的大眼睛的下眼睑上,却挂着一滴泪珠。
他们经过了一辆运货大车。车主人从六百英里外的海岸运来了货物,他在大车的尾板上开起了店铺,来卖他的货物。一块小木板上标着用粉笔写的价格表:蜡烛――每盒卖一英镑,威士忌――每箱十二英镑,肥皂――每块卖五先令。
佐加没有再回头看阿莱塔。这里的物价要比海边贵二十倍,也许是地球上物价最高的地方。他的腰间别着一个牛皮的大钱包,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十个金币。现在,他觉得这些钱一下子变得像羽毛那么轻了。
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在营地的边缘地带找到了一块空地。佐加的霍顿督族仆人简。切鲁特赶着牛,去找草地和水。佐加忙着把大帐篷支起来,阿莱塔和孩子们拉着帐篷的绳子,而他把大木桩打到地底下去。
“饭总是要吃的,”阿莱塔嘟哝着。
她点起了篝火,把铁锅放在火堆上,然后搅拌着锅里的食物。三天前,拉尔夫打到了一只鹿,现在还有一些吃剩下的鹿肉。
佐加走到她的跟前,把双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将她扶起来。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个老妇人,那旷日持久的长途跋涉耗费了她大部分的体力。
“会好起来的,”他说。
但她并没有朝他看,也许是这种安慰话她已经听得太多了的缘故。他用手掌捧着她的脸颊,抬起了她的脸。这时,她眼睛里的泪珠终于滚落了出来,在她沾满红色灰尘的脸上画出了一条污痕。佐加看到她的眼泪,突然间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他放下手,大步地走开了。
“我天黑以前回来,”他告诉她说。
说罢,他就朝着科勒斯伯山的方向大步走去,透过营地上空弥漫着的烟雾,仍可以看到残缺不堪的科勒斯伯山在远处矗立着。
人们从他的身旁匆匆地走过,或是在他们的磨盘边或摇篮旁忙碌着,但没有一个人向他点头,或是向他瞥上一眼,好像他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整个社区里,人们都在为了同一样东西忙碌着,全神贯注,如痴如迷。
凭以往的经验,佐加知道只有到一个地方去,他才有可能与别人搭上话,以便得到他目前急于得到的信息。所以他现在要去找一家卖烈性酒的小酒馆。
在山脚下有一大块空地,也是矿区里唯一的一块空地。它差不多是方形的,四周有一些帆布帐篷和铁皮小屋环绕着。在场地的中央,停放着几辆运输货物的大车。
佐加挑选了其中的一间小棚屋,在那门前的木板招牌上,堂而皇之地写着“伦敦大酒店”。在这同一块木板上,还有用红色油漆写的商品价格:威士忌――每六盎司卖七个先令,极品英格兰啤酒――一杯五个先令。
正当他准备穿过坑坑洼洼的场地,朝那家酒店走去时,从山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和嘻闹声。一群衣衫褴褛的采掘人又是唱、又是喊的,把另一个矿工扛在他们的肩膀上,大呼小叫地一路走了过来。他们满是灰尘的脸激动得通红,一个个地挤到佐加的前头,走进了酒馆。
于是,从其它的酒馆里,从停放着的大车上,人们涌了过来,他们想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事情引起了这一阵的喧哗。
“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人在高声问道。
“布来克。托马斯牵到了一只猴子!”他们也大声地嚷着回答。
直到后来,佐加才弄懂了采掘人的行话。“一只猴子”就是一颗五十克拉以上的大钻石,而“一匹小马”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可遇而不可求的一百克拉以上的特大钻石。
“布来克。托马斯牵到了一只猴子!”这个消息马上不胫而走,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广场,也传遍了整个营地。
不久,这个并不起眼的小酒馆,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冒着白色泡沫的大啤酒杯要传过人们的头顶,才能够到达站在外围的人们的手中。
幸运的布来克。托马斯被他四周的人团团围住,从佐加站立的地方根本看不见他。人们都尽量地朝托马斯的方向挤,好像能挤在幸运者的旁边,也会沾到一点好运似的。
“山丘狙击者”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匆忙地降下了门前的旗子,赶到广场来,就像一群秃鹫发现了狮子吃剩的腐肉。第一个赶来的人跑得气喘吁吁,但他无法挤进拥挤的人群,只得站在喧闹的人群的身后。他蹦着双腿,拼命地向上跳,想瞥一眼托马斯。
“告诉布来克。托马斯,我――狮子的心――华纳,答应给他一个放开的报价,告诉他!”
“嘿!布来克,狮子的屁眼就要张开了!”原话立即就被传得走了样,并从站在广场上的人们的口中传递进去,一直传到了屋子里面。
所谓的“放开的报价”是一个钻石收购者给出的一个讲定的收购价,有钻石出售者在口头接受这个价格后,还可以自由地到其他收购者那里去谈生意,如果没有别的人出的价钱比这个价格高,他有权再回来,按此价格与报价的人成交。
于是,布来克。托马斯又一次被他的同伴们举过了人们的头顶。他是一个吉普赛人似的小个子苏格兰人,他的胡须上沾满了啤酒泡沫。他说话的声音带有甜美的苏格兰音调:“嘿!你这个强盗,狮子的屁眼!你听着,我宁愿――”
有关他打算如何处置他的大钻石的发言,使他周围的那些粗人也安静了下来。他们都一个个地眨巴着眼睛,好奇地张大了嘴巴。
“――也不让你的臭爪子碰到它。”
在他的说话声中,表达了对以前强加在他身上的无数次的羞辱和不公平的待遇的报复。今天,有了他的“猴子”,他――布来克。托马斯,就是采掘场上的“国王”。尽管他“统治”的时间不会太长,但他也下了决心,要尽情地享受一番。
佐加从未看到过那颗钻石,在那以后也再没有看到过布来克。托马斯,因为到了第二天的中午,他就卖掉了他的钻石,也卖掉了采掘证书,踏上了回家的漫漫长路,回到南方的他那气候适宜、树木葱笼的家里去了。
佐加挤在酒馆里的那些散发着汗臭的人体中间。他在等待着,他要选择一个人。随着大杯大杯的啤酒灌进了肚子,人们的嗓门也变得越来越大,玩笑话也越说越粗。
佐加选中了一个人,从这个人的言谈举止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绅士,并且有着“家里”的血统,而不是在殖民地出生的。这个人在喝着威士忌,当他的杯子一喝空,佐加就挤到他的身边,为他又叫了一杯。
“你真客气,老头,”这人感谢了他。
他看上去只有二十来岁,长得相当英俊。他长着细腻的英国皮肤,耳旁的鬓脚上有丝绸般的光泽,并且修剪得很整齐。
“我的名字叫皮克林,――耐维尔。皮克林,”他说。
“我叫拜伦廷,――佐加。拜伦廷,”佐加握着伸过来的手说道。
此时,那人的表情马上一变。 “哦,我的上帝!你就是那位猎象人吗?”
然后,他又抬高了嗓门对众人说道:“我说,伙计们,这位就是佐加。拜伦廷先生,就是写了《一个猎手的远征》那本书的作者。”
佐加怀疑,他们之中是否有一半人能看得懂书。但他曾经写过一本书这件事使他们感到了好奇。他发现,人们的注意力开始从布来克。托马斯的身上转到他的身上来了。
当他站起身,朝大车的方向返回去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一向都很能喝酒,月光也很亮,所以他能够避开路上的随处丢弃的垃圾。
他花了好几个银币的买酒钱,但也有收获。他学到了许多有关采掘场的事情,知道了采掘人的期待和恐惧,了解了开采证书当前的价格,以及有关的政策和钻石定价的经济学,等等。他还粗略地知晓了矿场的地质构造,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他还建立了一个友谊,一个能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友谊。
阿莱塔和孩子们已经在帐篷里睡了。
简。切鲁特,一个矮个子的霍顿督人,还蹲在篝火旁等着他。在月光下,他看上去更加矮小,就像“七个小矮人”中的一个。
“找不到水,所有的水都得花钱买,”他懊丧地告诉佐加,“到河流去要走一整天的路。在这个鬼地方,只有布尔人才有水井,水的价钱和这里的威士忌一样的贵。”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十分钟过后,简。切鲁特就会知道那里的酒的价钱。在这方面,他是完全可以信赖的。
佐加轻轻地爬上车身,怕把孩子们震醒。阿莱塔睡在狭窄的行军床上,身体一动不动。他在她的旁边躺下,有好几分钟,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地说起来,“你是下了决心,要呆在这个――,”她的声音犹豫了一下,然后平静地下着决心说,“――这个鬼地方了?”
佐加没有回答。在隔着帆布的车辆后半部份的小床上,乔丹嘟哝了几句梦话,然后又重归于平静。
等孩子睡熟后,佐加说:“今天,一个名字叫布来克。托马斯的苏格兰人挖到了一颗钻石。他们说,一个买家付给他一万二千英镑。”
“你走了以后,一个女人到这里来卖羊奶,”她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说话,“她说,这里在流行营地热。已经有一个女人和两个小孩死了,还有一些人也得了病。”
“只要花一千英镑,就能在山上买一块很好的地块。”
“我在为孩子们担心,佐加,”阿莱塔轻声说,“让我们回去吧,不要再过这种到处流浪的吉普赛人的生活了。爹一直要你和他一起做生意――”
阿莱塔的父亲是开普敦的一个富有的商人。但每当佐加想到,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会坐在卡特瑞公司的高高的帐台后面时,就禁不住地在黑夜里打了个哆嗦。
“他们早就该进一所好的学校念书了。要不然,他们会变成没有文化的下等人的。我们现在就回去吧,好吗,佐加?”
“一个礼拜,”他说,“给我一个礼拜。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这个地方到处是苍蝇,到处是垃圾,我再也不能忍受一个礼拜了。”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将自己的后背对着他,很小心地不去碰到他。
她家里的开普敦的家庭医生,曾在阿莱塔出生时接生了她。后来阿莱塔自己生的两个男孩,也是他接生的。他还处理了她的无数次的小产。
他说:“如果再怀孕一次,就是你的最后一次,阿莱塔。我对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可没法负责。”
于是,从那以后的三年来,只要他们有机会睡在同一张床上,她总是用后背朝着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莱塔和两个孩子还在睡觉,佐加就偷偷地爬起来了。他把篝火扒开,烧了一杯热咖啡喝。
当第一缕玫瑰色的晨曦出现在东方的天边,他就加入到了人流和车辆中去。此时,采掘场的人们又开始了向小山包发起攻击的新的一天。
天色越来越亮,气温也越来越高了。佐加在一个个的地块之间跑来跑去,不断地观察着,估计着。
很早以前,他就将自己训练成了一个业余的地质学家。他看了能找到的所有这方面的书籍,并且经常是在大草原上孤独的狩猎岁月里,在油灯的光线下看的。在他的屈指可数的几次回“家”的日子里,他在伦敦的自然历史博物馆里度过了整天、整星期的时光,其中的绝大部分是在地理馆里度过的。他还有意识地训练自己的眼睛,对于岩石的构造、矿石颗粒的重量和颜色方面,特别注意加强自己的辨别能力,以及发自直觉的判断能力。
在大多数的地块,人们对他发出的致意而报以的回应,只是耸耸肩膀,或干脆是一声不吭,立即背过身去。但是有一、两个采掘者还记得他是“大象猎人”,或是“写书的家伙”,并且把他的来访当作一种借口,让自己能靠在铲子的木柄上稍事休息,聊上几分钟的天。
“我有两块地,”一个名叫乔克。丹比的采掘者告诉佐加说,“但我给它们起了一个名字,叫'魔鬼'.我用我的双手――”他一面向佐加说着,一面举起了他那双巨大的爪子。
他的手掌上长满了突出来的硬茧,手指甲几乎全都脱落了,又脏又黑,“我亲手挖出了一万二千吨的矿石,但我找到的最大的一颗石头只有两克拉重。你看那儿――”他指着旁边的一块地说,“那就是布来克。托马斯的地块,昨天,他牵到了一只猴子,一只又肥又壮的猴子,就在离我的木桩只有两英尺的地方。天哪!真叫人伤心透了。”
“去喝杯啤酒吧,怎么样?”佐加朝附近的小酒馆的方向甩甩头。
那个人舔了一下嘴唇,懊丧地摇了摇头。
“我的孩子正在挨饿,小肚子上的肋骨都突出来了。明天中午,我还得发给他们工资――”他用手指着那些正在他那两块被挖得方方正正的矿坑底下干活的工人。佐加看到,有六、七个土著部落的黑人正在挥舞着铁镐和铲子,把采下来的矿石碎块朝皮桶里装。
“那些杂种每天都要花掉我一大笔钱。”乔克。丹比朝他的长满老茧的手掌上啐了一口唾沫,又举起了铁铲。
但这时,佐加轻声地说:“他们说,等挖到跟地平面一样高时,矿石就没有了,”此时,科勒斯伯山已经被挖掘得只比地面高出二十英尺了。“你怎么想?”
“先生,说这件事本身,就会给你带来坏运气――”乔克举起铲子的手忽然停下了。他恶狠狠地盯着站在路面上的佐加,但他的眼睛里仍然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你想过要卖掉吗?”佐加问道。于是,乔克脸上的恐惧的神情马上消失了,而换成了一种狡猾的表情。
“怎么啦?先生,你想买进吗?”他直起了身子,“我告诉你一个信息,是免费的:别动这个念头,除非你有六千英镑,才有资格说这句话。”